第三百五十八章 无条件(三) (第3/3页)
他既想让余闹秋相信自己六亲不认,又不愿曹艾青真的受到伤害;既想扮演一个不择手段的混蛋,又希望身边所有人都能理解他的不得已。
到了最後,还是要旁人替他圆场,替他背负结果。
可如今,眼前这个儿子没有要求父亲替自己找出真相,也没有逼贺盼山在两个儿子之间表态。
他只是清清楚楚地告诉父亲,自己会做什麽,不会做什麽;至於别人将作出怎样的选择,又该承担怎样的後果,他不会再抢着替他们决定。
听见「长大」这样的字眼,贺天然有些意外,仰着头:
「爸,你这算是在……夸我吧?」
「你非要这麽理解,也不是不行……」
贺盼山回身看向墓碑上的父亲,忽然问: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跟小温拍过一个视频,就是你们从飞机上跳伞那段儿……」
贺天然一愣:
「怎麽突然提起这个?」
父亲没去看儿子,而是依旧望着已经入土的父亲,望着墓碑上那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脸上浮现出一抹遥远的笑意:
「我记得你当时在飞机上说,你有一种弑父情节。
你喜欢在高空之上享受飞行的乐趣,从而摆脱一种束缚;你当导演,在片场时掌控那些人物角色的命运,从而获得了一种类似於父权的权力,这些都让你有了一种掌控着自己人生的动力。
其实我跟你一样,儿子。
你爷爷还在的时候,他让我往东,我偏要往西;他让我学着守住贺家的生意,我就去玩摇滚、写代码,还嚷嚷着早晚要买一艘船,什麽都不管,满世界漂,在这方面,我们父子确实很像,但我还是觉得我比你要叛逆些。」
「後来你买了你的船,我也买了我的飞机啊。」
「是啊,我们都买了长大後属於自己的玩具……」
贺盼山笑了一声:
「一艘真能环游世界的蓝水帆船,可这麽多年,它开得最多的地方,还是港城附近那几片海,最大的用处,就是载着我和几个老朋友出去钓鱼。你呢,儿子?你那架直升机,今年又飞了几次?电影又拍了多少呢?能让你享受到掌控人生乐趣的东西,我们都应该很积极才对啊。」
「我……是因为还有各种各样的事。」
「所以我们都不是走不了,而是每次可以走的时候,都选择了留下……换而言之,你开始理解我了,对吗?」
贺天然不想认同父亲这句话,因为这会让他觉得与贺盼山越来越像,可是他又找不到别的什麽说辞,来反驳父亲的发言。
似乎作为一个过来人的贺盼山眨眼之间就懂得了贺天然心里的那股纠结,他重新转过头,看向儿子,竟是难得的主动安慰道:
「儿子,跟父亲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不代表你就长大了;最後走回父亲替你安排的那条路,也不代表你认输了。
以前你一跟我对着干,我就觉得你是在重演我跟你爷爷那些破事,明明不知道自己要什麽,却非要先反对父亲,好像只要赢过老子,就能证明自己活明白了。」
「……」
「可你今天不一样。」
贺盼山继续道:
「你懂得了我为什麽想守住这个家,却没有因此把自己的路交给我;你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受了委屈,就非要把这张桌子掀给所有人看……」
男人停顿片刻,目光中难得流露出一份坦然,看向另一个男人:
「你能理解我,却不必成为我;能继承我的道理,也敢为自己作出不同的选择……
这就算是真长大了。」
「爸……」
「嗯?」
贺天然掐灭菸头,同样站了起来,面对这个小时候光看着背影,就宛若山岳倾轧的父亲,不知何时,儿子已经比父亲高出半个头了。
这次,父子之间没有针锋相对,儿子弯下腰,重新拾起地上的火机与香菸,步履从容地越过父亲,走到爷爷的墓前,点燃一支烟後放在墓碑下方,躬身道:
「爷爷,您做个证。以後,如果我面临与父亲同样的选择,我一定不会走上他的老路,重蹈覆辙。」
「嗬嗬,那我就拭目以待咯。」
此刻,父亲望着儿子的背影,戏谑的话里藏着的不再是等着看他如何认输与碰壁,而是第一次,无条件地希望这个不肯重复自己老路的儿子,未来真的能够……
胜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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