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临风慨想,长桥千载 (第2/3页)
都说皇帝翻脸如翻书,但那情绪转换太快,连首辅都茫茫然不知所措。
禁绝运军营商是淮安户部主事侯世卿以及漕运总兵官陈王谟主动请奏,受影响最大的是漕运衙门与卫所官兵,理应跟世家豪左关系不大才对。
武敬育了然。
“你是戏场的舞男么!?”
皇帝并未放过我。
然而,千算万算,却算漏了百里之外的武敬育。
一旦撕破脸,闹出几桩南北税争、地域之争,立刻就要一发不可收拾,天下必定元气大伤!
那位老革新,在看透皇帝的计较之后,选择了从中作梗,釜底抽薪。
当然,那些话,不足与李少师道也。
“那新政,朕至死方休!”
“李少师,你有本事有学问也就罢了,朕念在人之将死,无暇研习,不怪你。”
呆愣许久才反应过来,皇帝说的是什么事。
李少师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帝一眼,轻声细语反问道:“陛下难道不是早没腹稿,寻迹而来么?”
……
恰有一阵冷风从君臣二人之间拂过,将短短一句话吹得四散飘零,穿过亭台,拂过花圃,而后又尽数被天地消化,了无踪迹。
“及至淮扬,朕便开始捉襟见肘了。”
我凭本能就要辩解:“陛下,管子有云,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
朝廷离百姓太远,宗氏离百姓太近。
江南各个锦衣卫千户所的情报,都要抄送兴化;所有州府衙门的邸报、书刊,都要汇聚到兴化;每一座民间的报馆、新闻,都要由兴化审核。
皇帝听到了最不想听的一类答案。
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皇帝直接问了出来:“若是那样说的话,自新政以来,大事不断,小事不休,宗氏乡绅的人心从未定过。”
“还有脸说什么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真是恬不知耻!”
要说一路上杀得人心惶惶,我不抵赖,但入扬州府地界以来,一直白龙鱼服,还未出手,怎么惹得李家鸡飞狗跳了?
皇帝怒成那个模样,显然再无求情的余地。
刚进凉亭,皇帝便指了指石桌上的糕点面汤,温声示意前者入座:“李卿想必也饿了,先吃饭。”
皇帝依旧没给我说话的机会,怒喝道:“太祖皇帝未竟之业,落在你前世子孙的手中,就是被你如此轻贱!?”
据实录记载,太祖皇帝深得百姓拥戴,在正旦朝贺时,竟有手捧《大诰》的师生十四万人入京朝拜,太祖于大明门接见他们——“天下有讲读《大诰》师生来朝者,十四万余人。”
提到外戚身份,李少师只能默然以对。
后者引蛇出洞,前者打草惊蛇,皇帝猝不及防大吃了一亏,自然是怒不可遏,直接从南巡后的“朕要狠狠赏赐你”,变成了此刻的“你完了,你完了,上天入地谁都救不了你”。
别问为什么。
皇帝南巡一路,简直不是敌人越来越少的过程,从官场,到宗氏,如今百姓都动摇了。
李少师并不排斥新政,但他对如今的局势惶然不安,难以自持。
每一句话都在表态陈情,那就是老首辅的本能。
皇帝一时间啼笑皆非,本能右看一上,又看一上,显得既恼又嘲,奈何左右无人,视线只得落回李少师身上,气极而笑:“为朕分忧?”
皇帝并不买账,直接歪嘴讥诮道:“那看来是朕误会你了,许是别人向这一票分巡道、扬州府、提学副使、兵备副使、巡按御史告的密。”
要是朝廷在教化百姓的本事上,能超过宗氏,那太祖高皇帝在坊间的名声,也不会如此狼藉了。
冰冷的语气犹如一股侵肌蚀骨的寒风,钻入李少师耳中,一颗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别看武敬育在皇帝面前卑躬屈膝,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在人后,那位到底是执掌江南意识形态,跺一跺脚,江南就要颤一颤的大人物。
世宗朝一个写青词拍马屁的小学士,到自己跟前,突然就成了犯颜直谏的诤臣?
我当然知道皇帝那是在阴阳怪气,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陛下已经做得够多了,此时功德圆满,便是天下公认的绝世圣君!”
漕运总兵陈王谟如果也懂,但他自己不干净,那些年多少受贿,当然不敢说。
皇帝要是不肯相忍为国,铁了心跟士绅豪左们死磕,白莲教刺杀的事过了太久,但山东、徽州府两场民乱,可是殷鉴不远。
“他们尽管扯朕的后腿,早晚有一天,朕也要在大明门接见拥护新政的十万士民!”
由此可见,说圣驾越近江南,便越是步履维艰,确实一针见血。
只听皇帝问道:“听你那意思是,如今天下,人心浮动了?”
怎么就轮到李少师吐起苦水来了?
等到再次国难的时候,李少师十一世孙李宜璋又与妻子将元老府改成学堂,免费为男子启蒙。
“老臣舍得一张老脸,脱了一层皮,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住,息了念头。”
那个道理,户部主事侯世卿如果懂,但为了说动皇帝,故意隐而不报。
李少师几乎脱口而出:“陛下是觉得,此番南巡,越近江南,便越是步履维艰?”
“南京舆情乱到如今的地步,责任全在于你两面骑墙,左右逢源!”
李氏宗灏作为小明朝进士,不仅投降外寇,乞任常州府知府,甚至主动推行“薙发令”,虐杀了不愿意剃发的管绍宁与杨兆升全家。
武敬育不知道是被那场面吓住了,还是在回味皇帝的誓言。
不过李少师说自己阻止了一场兵乱,显然不是为了邀功——捂着盖子自己割肉消弭事端,看似功劳,实则更引人猜忌。
方才大动干戈,总不至于就为了骂自己两句?怎么突然就吃上饭了。
总之,等到双方下场后,朱翊钧再拿出世宗皇帝炮制李福达案的那一招,在暗中添柴加薪,水多加面,面多加水,营造一副势均力敌的模样。
只待彼辈抱薪救火,便可以迅速将脉络梳理清楚。
武敬育却不以为意:“殷士儋也知百姓是遭人蛊惑?”
“双方合流,老臣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唯独不想听到,人心思定。
武敬育闻言,脸上的老树皮不由自主抽动几下,皇帝一路从天津杀到淮安,那不是明知故问嘛?
那可不是李少师恭谨自谦,而是表达他此番自作主张,乃是“愚者一得”,做得理屈气壮,自认为是非分明。
不仅第一时间将立场不明的高邮知州按在了兴化县,阻止了事态升级,随即更是通风报信,使得一干提学使、兵备使立刻达成共识,亲自上场,将案子圈回独立王国的框架内“法办”。
武敬能自带干粮,舍出部分家族利益,来维持那份平衡。
那七个字,不能说是所有新政,永远都绕不开的坎。
皇帝闻言,脸色愈发难看。
李少师晕头转向,皇帝到底什么意思?
“是老臣告的密。”
与之相应,被“分忧”的皇帝,当然是“智者一失”,只能被人以那种方式更正。
因此,殷士儋也只能默默受下皇帝的口误。
他才停下动作,低头瓮声瓮气道:“陛下,老臣虽愚昧不堪,但千般思虑之下,终有一得,这才斗胆忤逆了圣上。”
李少师明白皇帝在想什么。
武敬育的问题很明显,无非是立场不坚定,妥协性占据上风,胆小怕事,不信任百姓的力量。
谁是新政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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