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尚存一忠,不受尔顺 (第3/3页)
前,相距不过五步。刘禅身形自是挺拔,留赞虽失一臂,脊背却也挺得笔直,两人目光交会之间,刘禅开了口:「留赞,你为吴国镇西,助孙权割据称尊,抗拒天兵,杀我汉家儿郎无数。
「朕之本意,当斩你以安民心镇军心,告慰英灵。
「然行在文武多有劝朕者。
「谓若杀你,待将来再与孙吴交战,则吴将死战之心愈坚,於大汉声威有损,於平定江东不利,董侍中如此说,孟御史也如此说。
「後将军陈叔至亦尝有言,说你作战勇猛,晓畅军事,若大汉能得你归降,统率吴军降卒,可使彼等安心效命,於关中讨曹大有裨益,能节省国家人力,朕——遂亦有此念了。」
留赞听到此话,终於正了颜色:「外将谢过陛下之恩了,但正如陛下视吴人为寇雠,外将亦视汉为寇雠耳,安得乞降?只求一死。」
刘禅上下打量了他一样,却道:「楚有伍子胥,奔吴而破郢,几倾故国。
「魏有吴起,去鲁而镇河西,威震诸侯。
「齐有管仲,箭射桓公,其後反受拜相,遂能助齐桓九合诸侯,成春秋首霸。
「秦有百里奚,乃亡国之虏,以五羊皮赎於楚,穆公授以国政,遂伐西戎,开地千里,称霸西陲。
「此四子者,或负深仇,或为败将,或是囚徒,或几没於尘埃矣。然其主能不究既过往,唯才是举,倾心相托。
「彼等亦以国士报之,或定倾覆之国,或立不世之功,或助其主成王霸之业,或为其主夺天下之势,其青史之名岂因易主而损半分?
「将军若降,朕——可予将军关中一军,共讨曹氏窃国残民之贼。」
留赞面上桀骜睥睨之色至此荡然全无,终究横拳行了一礼:「谢陛下恩德。
「然我等吴人,亦有知忠心者。
「一饭之恩,尚思回报。
「何况大吴天子予我留赞的,绝不只是一饭之恩。
「我一介草莽,位至镇西,统率一方,此恩此遇,岂敢或忘?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立於君臣之义,纵不能全主之事,亦万不能卖主求荣,腆颜事仇,外将只求一死而已。」
这番言语甫一落地,堂中气氛便骤然一滞了。
向崖等降将有面露愧色者,低头不能言语。孟光、董充二臣亦是眉头紧皱,便要出言驳斥。
刘禅看着留赞,并无丝毫恼怒,当即点了点头:「天下三分,各有忠顺,便依将军之言,斩了。」刘禅看向赵广。
留赞闻言,再次躬身:「外将谢陛下恩典。」
这一声谢恩,是真真切切。
毕竟如果刘禅硬要他活着,或者只是此时不死,勉强吊个几天命,对外放出他投降大汉的言语来,他又能怎麽办呢?真想坏他名声,刘禅有太多办法。
赵广上前,面色冷峻地对留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留赞离开的时候最後看了一眼朱然与骆秀。
不过片刻,赵广捧一木盘复入,盘中正是留赞首级。
刘禅看了一眼,微微颔首,赵广遂捧盘退下。
紧接着,廊下士卒上前,将朱然骆秀等人的屍身逐一抬走。
堂下空地很快恢复了清净,只余尚未散尽的几点血腥之气。
梅川与张俭二人一直站着,早已看得心惊胆战,梅川那厮几乎站立不住,另外那相中名士虽勉力自持,却也脚发软。
他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刘禅缓缓踱回椅边坐下,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似乎这时候才刚刚注意到堂中站着两个外人。
「相中民夷十万之众,武装部曲万有余家,确非小数。
「相中地势险要,北接襄樊,西扼房陵,东控夏口,於用兵而言,亦是险要之地。」
梅川闻言,心中竟是稍松,以为事情或许还有转机。张俭却是凝神细听,不敢漏过哪怕半字。
「可是。
「朕要说可是。
「自先帝兴复汉室以来,天下忠义之士,四海骁勇之众,为汉室抛头颅洒热血者,不可胜纪。
「远的不说。
「先帝东征孙权,武陵夷首领长沙摩柯,率蛮兵助战,於亭力战殉国,屍骨无存。
「朕北伐关中,南中健儿随军出征,为大汉浴血死战,埋骨异乡者数以千计。
「陇右安定羌氐豪酋,感念大汉恩义,举族来投,与魏军血战,殒身沙场者亦大有人在。
「便是此番江陵之战,三巴夷长朐忍恭顺率部输诚,力战而亡。
「其子恭白虎追杀魏将,身被数十创,两千巴人战士,血染八岭,魂归江畔。
「凡此外夷,与大汉或因利合,或为义聚,然临战之际皆能奋不顾身,以死相报。
「凭什麽你们相中夷民,等大汉打赢了魏吴才遣使来附,之後献上些许方物,几卷帛书,说上几句空言,便能封侯拜将,得享尊荣?
「非止如此,因相中险要,部众十万,你们梅氏兄弟,名位甚至还须得凌驾於那些为汉室流血死命的部族之上,凭什麽?」
梅川浑身战战,不知何言,那名士张俭亦想要开口辩解,却终究说不出一言一语。
却见那位天子面色肃极:「我若今日欣然纳降,厚赏尔等,岂不寒了天下壮士之心?岂不令那些战死者的英魂,於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他最终摇了摇头:「你们归顺的不是大汉,你们归顺的是看起来已经强大的大汉。
「哪一日你们自觉大汉不够强大了,你们又会转而去归顺曹魏,归顺孙吴,或其他什麽你们觉得强大的势力。」
刘禅说到这,摆了摆手:「且回去罢。
「告诉梅敷、梅颐,相中之地,大汉暂不取耳。
「尔等愿附魏则附魏,愿从吴则从吴,抑或继续据地割据自守,皆由尔便。」
梅川面如死灰,几乎瘫软。
张俭深吸一气,勉力自镇:「陛下!
「相中十万生灵,久慕王化,心向汉室,虽然摇摆不定,然不过求活而已,其情岂不可悯哉?!
「且相中地处要害,若为魏吴二国所得,於大汉东进、北伐,皆有不利,恳请陛下三思!」
刘禅看也不看一眼,眼神淡然:「张俭,你亦是读书明理之人。
「朱然、留赞、骆秀之流,虽各为其逆主与大汉为敌,行事多有可诛之处,然其临难不求苟免,尚有一忠字可言。
「唯尔等,朝秦暮楚,唯利是图,见风使舵。
「尔等可知,吕布是如何死的?」
闻得吕布之名,张俭如遭雷击,踉跄一步,其後反覆张嘴欲言,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朕委实无法信任尔等。
「是以相中归附之事,不必再提。」
言罢,他不再看堂中失魂落魄的梅张,目光转向案上堆积的文书,随手拿起一卷展开阅览。
「二位请罢。」赵广与几名龙骧不由分说推走二人。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