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七章 :寒冬 (第2/3页)
,他斥其「世受国恩,却从贼求荣」,同样下令处死。但对於一些声称被胁迫、或职位不高者,则多有诘问,部分人痛哭流涕,表示悔过,小皇帝沉吟後,部分予以贬斥或流放,显示皇恩浩荡。
毕竞投贼的太多了,都办了,他也做不到。
真正引起波澜的,是接下来的一批人,黄巢的妻妾,以及部分原属唐宫,後被黄巢掳掠的宫人妃嫔。当这些女子被带上殿时,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她们大多衣衫不整,神色惶恐,但其中亦有不少人,虽面有菜色,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漠然。
小皇帝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女子身上。
她年纪稍长,姿容虽已憔悴,但依稀可见昔日风华,更重要的是,小皇帝觉得她有些眼熟。旁边的田令孜低声提醒:
「陛下,此女原是宫中才人,姓王,黄巢入京时没於乱中。」
小皇帝的心像是被针紮了一下。
他後宫人数不少,许多低阶妃嫔宫人他未必记得,但此刻在这种场合下认出,一种混杂着耻辱、愤怒和某种难言情绪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盯着那王才人,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质问:
「你……你本是朕宫中之人,食君之禄,受国恩养。黄巢逆贼入京,你不思殉节,反而委身事贼,苟且偷生,可知罪?」
那王才人起初低着头,闻言缓缓擡起脸。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讥诮。她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这个曾经她需要仰望、侍奉的君主,如今却在高处质问她为何不「死节」。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平静道:
「陛下有百万之众,却保不住京城,弃宗庙社稷、弃百官万民於不顾,仓皇西奔。」
「我等弱质女流,手无寸铁,陷於贼手,陛下那时在何处?可曾想过要保住我们?」
「如今贼平了,陛下回来了,却来怪罪我们这些为了活命而不得不依附黄巢的女子?」
「我们不过是想活下去,有何罪过?」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太极殿中炸响。
百官失色,诸将愕然。
田令孜尖声喝道:
「大胆贱婢!竟敢狂言犯上!」
一直都很克制的小皇帝,脸色瞬间涨红,手指微微颤抖。
王才人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不愿面对的部分,那就是当日是他弃城逃亡。
是啊,他拥有天下,拥有神策军,却未能守住长安,未能保护他的子民,包括这些宫人。
如今,他有什麽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指责这些在绝境中挣紮求生的女子?
小皇帝想反驳,想斥责她的不忠,想强调君臣大义,但张了张嘴,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这一刻,在众朝臣,尤其是赵怀安和李克用面前,他一阵窘迫,只感觉被人扒光了暴露於众。就这样,小皇帝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最终,在田令孜等人的眼神示意和朝堂无形的压力下,他只能维持天子的威严,硬着心肠下令:
「巧言令色,不知悔改!拖下去,依律处置!」
王才人被拖下去时,依旧挺直着脊梁,没有求饶,也没有再看皇帝一眼。
这件事并未就此结束。
行刑当日,长安市口围满了百姓。
当王才人等一批女子被押赴刑场时,出乎意料的是,并未出现想像中的唾骂和鄙弃。
许多百姓,尤其是妇人,默默地看着她们,眼中流露出同情。
因为她们和她,其实是一个命运,她们都是被抛弃了,最後沦为巢军的玩物,现在男人们随着陛下返回了,却开始斥责她们的不忠。
所以当这些人得知王才人在大殿上说的那句「我们不过是想活下去,有何罪过?」,她们心有戚戚焉,自发来送王才人。
甚至有人趁乱递上水酒,低声说:
「喝了吧,路上少些苦楚。」
王才人接过,一饮而尽,然後整理了一下鬓发,坦然赴死。
王才人的那番话,无疑给了刚刚重返权力中心、试图树立新形象的小皇帝一记闷棍。
小皇帝颇有点後悔问了那句话,这会,只能强打精神,听取户部、工部等官员关於长安战损的汇报。汇报触目惊心:
宫室多有焚毁,尤其是大明宫部分殿宇受损严重;坊市民居被乱兵劫掠、焚烧者十有二三;人口锐减,饿碑遍野;府库空虚,太仓存粮几乎耗尽;典籍档案散失无数……真是一幅煌煌帝都的残破景象展现在眼前。
小皇帝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沉默良久,终於开口,声音沉重:
「此皆朕之过也。朕德薄能鲜,致令海内沸腾,京邑罹难,百姓流离……朕当颁罪己诏,告於天地宗庙,谢罪天下。」
他下令,一方面要求天下诸道藩镇,根据能力进贡钱粮物资,以助京师重建;另一方面,宣布减免关中地区赋税一至三年,招抚流亡,鼓励生产。
这些举措,算是亡羊补牢,也显示了他意图振作,要有一番作为的姿态。
接下来,便是今日朝会的重头戏,封赏。
小皇帝首先厚赏了首功之臣。
郑敢加司徒、同平章事,晋封荥阳郡公,实封千户,赏赐无数。王铎加侍中,虽已老迈,但荣衔以示尊对於武将的封赏,则更为引人注目。
李克用,因作战勇猛,特别是其沙陀骑兵在昆明池决战的决定作用,被加封为检校太保、同平章事,晋爵陇西郡王,实授河东节度使,并赏赐金银绢帛巨万。
李克用红光满面,出列谢恩,声若洪钟。
他终於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河东节度使和郡王爵位。
他们沙陀人终於要起飞了!
而最受瞩目的,无疑是赵怀安。
他的功劳有目共睹:
率先倡议勤王,千里驰援,血战渭北,大破贼军主力於长乐坡,并最终收复长安。
可以说,是实打实的的奉天靖难第一功!
可越是如此大功,越是难赏!
此刻,小皇帝看着赵怀安,心情复杂。
他想起田令孜和牛蔚曾经的警告,想起「功高震主」的古训,但此刻,众目睽睽,赏罚必须分明,否则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保义军节度使、淮西郡王赵怀安,忠勇冠世,功勳卓着。」
「朕特进赵怀安为检校太尉,同平章事,赐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增食邑至三千户,赐丹书铁券,图形淩烟阁。」
「望卿永镇淮西,为朕屏藩,励精图治,保境安民。」
太尉,三公之首,武将极致荣衔;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人臣之极;同平章事,有参政议政之权;丹书铁券,免死殊荣;图形淩烟阁,名垂青史。
赏赐不可谓不厚,荣耀不可谓不极。
然而,细心之人却能品出些味道:
所有的封赏,都是荣誉和虚衔,除了确认其淮西节度使的地位外,并未增加其实际地盘或兵力。也就是说,小皇帝用极高的名誉地位,将赵怀安供了起来,同时那句「望卿永镇淮西」一语,既是给了赵怀安一个承诺,也暗含了让其安守本分、不要继续扩张的意味。
这正是小皇帝和一众随驾公卿们讨论的结果,那就是「奖其名,而虚其权」。
但有效没效,全要看赵怀安,如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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