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八章 :王旗 (第2/3页)
大王常说的一句话就是:
「兄弟们抛家舍业,随我搏命,我岂能视其为犬马?」
所以军中凡有伤病,必设营医诊治,重伤者遣人送还乡里,发放抚恤。
战死袍泽,大王必亲自主祭,记得许多阵亡士卒的名字和家乡。
攻打濠州时,一名老卒久战疲惫,夜间值哨时失足跌伤,大王巡营发现,非但未责,反命人将其换下,亲自为其裹伤,并道:
「老兄弟为我赵大流血流汗,我岂能让老兄弟流血又流泪?」
此事在军中流传,人人感念。
更让米志诚触动的是,保义军劫掠有度,攻破城池,严禁滥杀无辜、淫辱妇人,违者立斩。大王常说:
「我等以保义为号,若行不义,与贼何异?为国杀贼是功业,为欲戮民是罪孽。」
「人世间的功果都是老天爷算好的,罪孽多了,是要下地狱的。」
其实,如米志诚这样的代北武士,他们对於什麽义啊,仁啊,都是无感的。
因为在沙陀军中,杀人、劫掠是寻常,甚至是勇武的证明。
狼与羊之间,有什麽仁啊,义的,狼吃羊,这才是天经地义。
反而是大王说,下地狱,他们吓得不行。
可如果说一开始只是对这个敬畏,但等他们每每看到百姓夹道欢呼,孩子绕着他们唱歌,米志诚心头就会有一处地方被触动。
也许在一个道德漠视的环境来到这样一个有温度的环境,他是不适应的,只能去伪装,可呆在这里久了,他就发现,原来自己喜欢这种感觉。
他米志诚也想做个好人,也想有人为自己欢呼,记挂自己,而自己也晓得守护什麽。
如此,杀人不为罪,是功德了。
所以,呆得久了,米志诚渐渐明白,这或许就是汉人经典里说的仁义之师。
而沙陀军勇则勇矣,却只是虎狼之师,纵能逞凶一时,终如无根浮萍。
还有就是,克用以豪,大王以义。
李克用无疑是草原豪杰,快意恩仇,自身又勇力超群、部众骁悍,所以行事往往率性而为,不计後果。怒则冲冠,喜则纵酒,恩仇必报,睚眦必较。
这种豪气在草原是极具个人魅力的,所以能吸引同样崇尚勇力的豪杰追随,如同众星拱月。当年,米志诚就是如此心甘情愿追随在李克用身边。
但渐渐地,米志诚看出,这种豪快意是快意,但却让身边的大夥心里没个着落。
李克用就好像太阳一样,他只管尽情地发光发热,却丝毫不在乎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他们的喜怒哀乐。就好像,李克用只是和大王赌斗一场,就可以将追随在身边的二百部曲就这样输给大王。
当年,米志诚得知自己被李克用送人了,整个人是崩溃的,他不晓得为什麽?
那时候他只觉憋气,但现在,他晓得,这就是李克用对他们这些人尊严和情感的漠视,对他们命运的轻率。
你们追随我,但与我无关。
可大王是真讲义气。
他对兄弟们是真信义,赏罚分明,言出必践,答应士卒的粮饷、田宅、抚恤,从未短缺。
大王不仅对自己起家的淮西旧部如此,对後来归附的各族将士,包括米志诚这样的沙陀外系、粟特种,亦一视同仁。
有功必赏,按律擢升,所以米志诚凭战功从一普通骑士累迁至队正、营将,无人因他的出身和相貌说闲话。
因为大王定下的规矩就是铁律。
而更让米志诚战栗的,是他为大王所描述的明天而战栗。
自积功为营将後,米志诚就有了更多的机会见到大王,也常听大王讲《三国》。
米志诚总觉得,大王讲的不是《三国》,讲的就是现在。
因为大王除了讲故事之外,还会讲天下大势,讲藩镇割据之祸,讲民生疾苦。
他说我们保义,保的不仅是自家军队,保治下那一块地,更保的是一个太平秩序。
是让百姓有田可耕,有家可归,让天下少些战乱。
米志诚虽不能全然理解那些深奥的道理,但他能感受到,跟随大王,他不只是在为钱卖命,更像是在参与一项比个人功名更大的事业。
大王有参天之志,而米志诚他们这些人,就依附其上,既能得其荫蔽,也能随大王一道,看到更远的风所以,他的扈从王四郎是不会懂的,他在保义军,还在乎这顿有没有肉,但米志诚却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命运感。
他们注定是要追随一代圣主开天下太平的!
所以,米志诚如何能容忍王四郎说这样的话?
於是,米志诚直接拿刀把敲了一下王四郎的兜鳌,嗬骂:
「是我太纵容你了,以至於你说出这般狗话!」
「去,拿我的刀去前线,哪里缺人你就去哪里!」
「刚刚那番话,你可以讲,但只有真正的勇士才有资格说!」
「想置喙?行!去前线证明你自己!」
那边,王四郎还要解释。
米志诚已是大吼:
「去!」
话音刚落,营垒西面中军方向传来三声急促的鼓响,意全军戒备!
几乎同时,对面孙儒军大营鼓号大作,沉闷如雷。
雾霭中,黑压压的人影开始移动,旗帜如林,缓缓压来。
此时,垒上武士嘶吼。
「敌袭!!!各就各位!」
米志诚所在的这段垒墙,长约十五丈,由米志诚部及部分颍州团练兵共约两百五十人防守。垒墙是以夯土夹杂木栅筑成,高约一丈五,外侧挖有浅壕,插着削尖的木桩。
墙头堆着擂石、滚木,还有几口大锅,里面是昨夜熬煮、现已凝结的污浊金汁。
米志诚一脚将王四郎踹去前线,然後就将兜鳌套上,开始检查手下弟兄装备。
之後,米志诚就带着一支五十人左右的步甲队上了营垒。
此时,对面孙儒军的前阵逐渐清晰。
仍是蔡州兵打头,约千人,分为三队,皆披重甲,大部分是劄甲,少部分精锐武士或者军吏都是穿明光铠。
作为大唐最善战的军团,此时的蔡州军虽然劣化,但整体的武备丝毫不弱,还保持着大唐一流军团的水准。
此时这些人手持步槊、铁鐧、大斧、陌刀,缓缓压来。
不时就能看到队伍中夹着一队一队的弓弩手,这些人扛着手弩走在甲兵的身後。
而队伍最前,就是无数被掠来的丁口扛着破破烂烂的云梯、填堑车、钩索,在後面蔡州兵的怒斥中颤抖地向前。
在整个阵列的最中间,也是一面「张」字大旗下,一名粗豪的武人骑在一匹花马上,穿明光大铠,手持横刀,正是蔡州都将张颢。
张颢勒马阵前,将刀尖指向垒墙,怒吼:
「今日必破此垒!先登者,赏钱百贯,擢三级!畏缩者,斩!」
「杀!杀!杀!」
前线上,无数蔡州兵齐声嚎叫,声浪震天。
「弓弩手,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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