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四章 :天命所归 (第1/3页)
光启六年,三月末,宋州城头。
大雨依旧在下,华盖下,赵怀安看着西北水漫平原,心中愤怒如同山崩海啸!
到了这个岁数,这等阅历,能让他这般愤怒的实已不多,但朱温乾的这事,却足够了!
赵怀安前世是苏北人,那时候黄河就是因为宋代杜充挖断大河,自此夺淮,使得淮南一地尽为黄泛,数百年来,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吃够了水灾的苦。
地里种不得庄稼,人没地方吃饭,那就只能去其他地方要饭,自然是受尽白眼,而人为了一口吃的,自然是什麽都能做得,於是外乡人就更加鄙夷。
直到开天辟地以後,老百姓开始当家做主,苏北人们终於被组织起来,开始了一场浩浩荡荡的治淮工程。
数不清的苏北百姓,背扛肩挑,一家祖孙三代齐上工地,近百万民工,用时仅半年,终於将淮河给驯服!
从此,旱涝成沃野,苏北老百姓自此终於能吃上自己地里的粮!
而当年,赵怀安的爷爷就带着几个弟弟一起上阵,这也是爷爷当年最津津乐道的事,挖河苦啊!但真荣耀!
因为後代子孙终於可以不一样了!
所以,赵怀安此刻看到朱温到底是倒行逆施,将黄河给掘了,其内心的愤怒可想而知!
恨不得,杀其人,寝其皮!
一开始,当汴水东面地区开始涌水上来的时候,赵怀安以为汴口那边的行动是失败了,但很快,他就发现,决口地肯定不在汴口。
如果汴口破了,汴渠西面的水势会从上游的汴州往宋州这里压来,而且会有一种沿渠奔涌的凶猛劲头,像一条黄龙顺着河道直冲城下,可现在这水不是这样来的。
它是从东北几处低洼地同时漫过来,先淹平田亩,再灌入沟渠,随後才沿着各处旧水道和村落之间的道路往宋州外城压。
水势没有汴口决河那般一线奔袭,却广得吓人,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浮着的草木、杂物和屍体。
所以赵怀安在最初的暴怒之後,反而很快冷静下来。
汴口守住了,朱汉宾、氏叔琮、刘信他们多半成了。
可朱温还是掘了黄河。
而这才是最可恨之处。
那朱温不是一时疯狂,也不是仓促干这事的,而是深思熟虑。
是早就准备好了两处下手之地,汴口若成,那就水毁中原,汴口若不成,那就再掘一口。
总之就是宁可让无数百姓死於水中,也不肯给吴藩留下一片完整的中原。
赵怀安看着城外水面,久久没有说话。
雨水打在华盖上,顺着盖沿一串串流下。
城头诸将、幕僚、州县吏员全都在等他说话,连王进也站在身後,脸色铁青。
宋州城外已成泽国,城内也进了水。
尤其是西北几坊,因为地势较低,水已经从沟渠倒灌入城,有些街巷水深过膝,百姓正拖家带口往高处跑。
州衙前面的石阶下也积了一片浑水,几名小吏站在水里,正扶着从城西逃来的老人和孩子。
更远处,城外村落传来哭喊声。
雨幕太重,听不真切,但所有人都知道,大灾来临了!
……
身後的刘知俊等人还在骂着朱温,但前头,赵怀安深吸一口气,打断了:
「好了,不要骂了!」
「朱温这人迟早要被我们给正法,让他为这场大灾有个交代!」
说着,赵怀安转身,看着面前诸将,继续道:
「骂他解决不了眼前这水。」
「现在谁都不许慌,所有军务全部转成救灾,攻汴州的事暂停,徐州那边也先以军报催促周德兴坚守,我们的援军恐怕短时间是赶不到了!」
「现在!眼下!」
赵怀安竖着一个手指,喊道:
「就是一件事!救人!」
「我们要把百姓们给救出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
「这是仗!」
「这是一场决定中原民心归属的大仗!」
「天下到了这等局面,我也不讲虚的!」
「那就是我们是要改朝换代的!我们是要建立一个新的秩序的!」
「但是……」
说着,赵怀安大吼:
「那凭什麽!」
「凭什麽我们能代替大唐,凭什麽我们该有天命?」
「那就是……」
赵怀安指着城外的洪水,对众将、幕僚们喊道:
「就是因为这!」
「天心即民心!民心所望就是天命所归!」
「我知道,天下乱世,早就没人信这些老百姓了,觉得拿一把刀就能站在老百姓的头上拉屎!」
「觉得这些人说不了话,逆来顺受,甚至朝秦暮楚!不值得信任!」
「但我要说,民心从来都在,老百姓们也从来都是晓得!」
「我赵大从淮西一土狗走到现在,冥冥中就有一种天命,那就是我就是来结束这乱世的,我们是要重建这秩序的!」
「甚至,我有信心取得远超秦皇、汉武、唐宗的伟业,为何?因为我吴藩自建立以来就一条!」
「老百姓要的,就是我吴藩努力的!老百姓想的,就是我吴藩要做的!」
「我吴藩只要始终记得这一条,我们就永远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而哪日我们背弃了这条,那就是我吴藩灭亡的时候!」
「请你们擡头看看,我们那面大旗!」
「咱们那面大旗,写着,呼保义!」
「那些受灾的百姓就在那边呼咱们!咱们在哪里!」
「人都说打天下和坐天下是不同的,但我赵怀安却说,从来都是一样!」
「你以为打天下靠刀,坐天下靠笔,但全都靠老百姓托举你!」
「这才是天命!你能让百姓心甘情愿跟你走!那就是天命!」
说着,赵怀安指着城外浑黄的水面,厉声道:
「天命从来不在庙堂,不在符瑞!」
「也不是谁谁谁梦到了黄龙,捡到石头,就有了!」
「看看百姓们!问问自己,我们是否为他们拚尽全力!」
「上古之时,尧遭洪水,鲧治水不成,禹继其业,三过家门而不入,疏九河,定九州,最後天下归心。」
「为何天下归禹?因为他是天的儿子吗?是因为他有百万兵甲吗?」
「不!因为禹救了天下苍生!」
「所以治水是王者之功!」
「救灾也是王者之业!」
「今日这场水,是朱温掘出来害我们的,可也是老天给我们的一场大考!」
「考我们配不配得中原!」
「考我们配不配得天下!」
「考我们吴藩上下,到底是只会杀人,还是能替万民立命!」
说到这里,赵怀安思路越来越宽,胸中怒意反而被一种更宏阔的东西压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些部下们,声音一字一顿:
「所以!救灾就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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