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兖州 (第2/3页)
哨兵立刻敲响梆子。
这一次,全营从熟睡到列阵,只用八十余息。
盾手沿浅沟蹲下,槊尖从盾缝中探出,弩手把脚踩进弩镫,借着身体重量将弦张开。
曹刘等四个队将站在各自阵後,低声数着人数。
马蹄声越来越近。
黑暗中看不清来人,只能听见有几十匹马沿土岗下缓缓移动。
黑郎没有下令放箭,因为他看到对面的人举起火把,按明军夜间相认之法,左三次,右四次。
高岑这才令人回了灯号。
不久,一名右军骑将来到沟外,出示了军牌。
原来他们是从金乡方向追踪魏博游骑回来的骑队,误将第三营当成了在野外宿营的敌军。
那骑将看了一眼沟後整整齐齐的盾阵,倒有些意外:
「新军?」
黑郎道:
「宋州第三营。」
「兵练得不错。」
黑郎没接这句夸奖,只问:
「追到人了吗?」
那骑将摇头:
「过了泗水。那伙人中有兖州以前的骑士,熟悉道路,已经往郓州去了。」
他说完,便带人继续南下。
警讯解除後,第三营重新回帐休息。
可许多人躺下後,心还在怦怦乱跳,直到这时才真正明白,什麽叫接近战场。
……
第四日,第三营汇合了後面赶上了的三个营,开始结伴行军,可见魏博骑军渗透在左近,让其他几个营将都开始谨慎起来了。
可天公不作美。
他们刚出发,天气就由晴转阴,午後直接下了一场大雨。
官道很快变成泥塘,辎车陷在泥里,十几个人一起推,车轮依旧纹丝不动。
最後黑郎让人卸下车上的帐幕、锅釜和箭束,分给各队背负,再让军士割来树枝、芦草填入车轮下方,这才将车一辆辆拖出来。
等队伍到达宿营地时,所有人都像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而这一次,第三营没有乾衣,没有乾柴,连热饭都没吃上,只能嚼着被雨水泡软的硬饼,在湿漉漉的毡毯里挤成一团。
可等翌日卯时号响,二百多人依旧全部站了起来。
……
到了第五日午後,第三营进入兖州地界。
官道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一队队运粮牛车从南边上来,车上蒙着油布,画着某某力社的名字和社徽。
沿途不断有骑兵往来,检查这些力社的牌籍,清点车数。
从兖州到徐州的道路上,两旁新设了递铺,每隔十余里便能看到一座木望楼,上面站着持弩武士。
偶尔也有军队从北面下来。
那些人多半满身尘土,马鞍边挂着破损的盾牌,有些车上还躺着伤兵。
新兵们远远看见,队伍中气氛越来越压抑,已经没有人开始唱军歌了。
他们正离战场越来越近。
到傍晚时,第三营路过一座村社。
村口立着七根木桩,桩上悬着已经发黑的首级,下面木牌写着「通贼劫粮者戒」。
村内有十几户百姓搭建茅棚,没有一点灯火。
有三两孩子蹲在路边,看着新军五个营陆续经过,没有逃跑,却也没什麽欢闹的样子,只是安静地盯着这些披甲武士。
当晚,新军在一条小河边紮营。
包括第三营在内的五营新军,已经是累到双腿发抖了,可不用再等上官怒骂,便已经麻木地在那边划营、取水、紮营,挖沟。
仅仅五日,这些事就成了这些新军的本能!
而第三营这边更是麻利。
曹刘分配完各排营地,便主动带人去上游取水;陈虎臣领着本队在外侧挖出一条浅沟;赵达夫检查辎重车的磨损情况,替换车轮和车轴;而孙贵把八处夜哨逐一安排好。
不到半个时辰,锅灶已经升起火来。
高岑站在一辆牛车旁,看了许久,忽然对黑郎道:
「咱们这营算是练出来了。」
黑郎正在用小刀削一个苹果,闻言头也没抬:
「还早。」
「等活着从战场上下来,才算真练出来了。」
高岑笑了一声,没有反驳,而是取出槟榔放进嘴里,惬意地嚼着。
就在这时,北面官道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十余名骑士从暮色中疾驰而来,为首一人举着右军大都督府令旗,沿路高声喝道:
「军情急递,诸军避道!」
营外哨兵立刻将鹿角移开。
那队骑士没有停留,卷着尘土从第三营外面奔过,其中两匹马身上全是白沫,骑士背後的公文匣则以红绳紧紧缠着。
黑郎抬头看着他们远去。
不到半个时辰,又有一名递铺军吏赶到营外,带来都将孙谦的新令。
郓州一带发现了魏博大规模骑兵越界游弋的现象,右军大都督周德兴下令,兖、徐一带的各营、各部、必须全部赶至兖州一带集结。
所以北调各部不得再按原定路程缓行,须在八日内抵达兖州。
黑郎大概算了下,他们现在走了五日,大概走了二百里,剩下二百里,要在三日内走完,也就是每日需走七十里,几乎已经是到了急行军的程度了。
这对於体能消耗巨大的新兵来说,是巨大的考验。
可还是那句话,军令如山倒!
所以,高岑听完後,把嘴里的槟榔吐进草里:
「这下兄弟们有的叫了。」
黑郎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北方,道:
「传令下去,今夜提早一个时辰歇息。」
「明日寅时起营。」
「走七十里。」
……
第六日,队伍进入金乡。
连续行军之後,第三营所有人的模样都变了。
新发的绦红军袍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衣角沾满泥浆和汗渍,靴子已经不穿了,全部打着草鞋在行军。
队伍中八成的嘴唇都乾裂了,再无出宋州时的精气神了。
可要是细看,却能发现无论是第三营还是其他四个营,所有新兵的队列都有一种不一样的变化。
前队走多快,後队便走多快,前面有人停下,後面会立刻依次收步,整个队伍如一人,众心如一心。
这些新兵甚至开始熟悉彼此走路的声音。
即便不抬头,也晓得哪个步伐是谁。
到路边休息时,四五个人自然聚成一处,相互帮衬。
一人靠着包袱坐下,另一人便替他解开甲带;有人取水,便顺手把周围几人的水囊一并带走。
一种战友情渐渐在这支队伍中,真正凝结。
但这种情谊的羁绊还不够,或者说,还没有真正升华,当他们在战争中,每个人都不顾及自己的安危,毫不犹豫地去为他人而死时,那时候,便是真正的同袍!
可到了下午,都司那边来了军令,说为了避开中午到下午的酷暑,全军寻找林荫地睡觉,晚上开始行军。
但这麽热的天,纵然是树下,在响亮的蝉声中,就是想睡觉又如何睡得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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