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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0章 为人君者,止于仁哉 (第3/3页)

 「有。」邓宣言道,「依例,大行皇帝大丧,宫内当赏赐诸军食物,以示优恤,御厨已在备办。」

    「尽快发下去,都熬了一夜了。」

    邓宣言躬身应下,退出大殿。

    然而很快事情就出了岔子。

    御龙直禁军中有人互相传言,说干兴年间的旧例,宫内赏赐的食物中藏有金子。

    因此辛苦了一夜的士卒们都很期待,见御厨的人把吃食送进来,纷纷围上前去,眼睛在食盒上扫来扫去,有人伸手去摸食盒底,有人凑近鼻端嗅。

    食盒打开。

    里面是热腾腾的羊肉羹、白面饼、酱菜,但吃了之後,他们就发现食物里面非但没有金子,连铜钱都不见一枚。

    营房中渐渐起了议论。

    「干兴年间赏赐食物都藏金子的,今日怎地没有?」

    「莫不是被克扣了?」

    「大行皇帝驾崩,新帝年幼,太后垂帘,连这点赏赐都要省?」

    「我们提着脑袋宿卫宫禁,就值一碗羊肉羹?」

    议论声越来越高,渐渐有了鼓噪之势。

    几个胆子大的士卒开始拍桌,碗筷被震得叮当作响。

    而此事很快为刚刚被太后私下召对的陆北顾知道了,也没去唤燕达或李璋,他亲自前来。

    当看到陆相公之後,御龙直士卒们的喧譁声顿时戛然而止。

    「谁在闹事?」

    自然是无人敢认的。

    换了别人还能耍耍横,可要是敢跟陆相公耍横,那可是真的会被杀鸡儆猴的。

    「你们平时衣食,朝廷可曾亏待半分?嗯?!」

    陆北顾看着这群已经算是最可靠了的禁军,气不打一出来,怒斥道:「如今大行皇帝屍骨未寒,朝廷也已赏赐食物,还待如何?」

    「若是再有聒噪者,便已扰乱军心论处,斩立决!可曾听明白了?」

    「是,是,陆相公息怒......」

    「乃是我等猪油蒙了心,我等是晓得陛下天恩的。」

    御龙直的士卒们连连讨饶。

    新帝刚刚柩前即位,杀人自然不吉利,故而陆北顾也没有真的处置他们,只是进行了一番威吓。

    而类似的事情,其实发生的不止一处,只能说禁军风气如此,实在是没办法......但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想,其实跟过去相比已经很有进步了,至少没有因为赏赐问题,出现「譁变-斩杀旧的节度使-拥立新的节度使-黄袍加身」这一条龙流程不是?

    宰执们此时也不消停,新帝柩前即位只是第一步,後面的事情还多着。

    政事堂里。

    韩琦翻开一份刚递入的劄子,劄子是职方员外郎、判吏部南曹王端所上。

    「公卿子弟,在褓中就得到官职,从未到任治事,却获得与多年劳绩者同等的赐服,不能显示鼓励,故请从实际到任之日开始计算。」

    韩琦将劄子搁在案上,拈须不语。

    王端是前天章阁侍制王质的弟弟,兄弟二人皆以直言敢谏闻名,这是刚听到消息,就马上上疏了。

    旁边的富弼接过劄子看了。

    「王端此议,并非无理。公卿子弟褓得官,不历事而获服,确失铨选之本意。」

    「补充敕令?」

    「这是正论,也是我等疏忽了,自然可以。」

    韩琦微微颔首。

    随後,政事堂颁下补充敕令,凡荫补官员服色升转,自实际到任之日计算。

    而就这一天,从政事堂里发出的各种文书,至少有数十份,包括派遣引进副使王道恭充大辽告哀使,左藏库副使任拱之充夏国告哀使,以及其余高丽、大理、占城、交趾诸国,各遣使告哀。

    同时还要派人去各路,将大行皇帝驾崩之信,布告天下,以及着各路转运使司、提点刑狱司,大行皇帝大丧期间,严饬所属州县,加意巡防,禁绝奸盗,不得生乱。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政令。

    而与此同时,开封城内的百姓也得知了赵祯驾崩的消息,开始罢市,都是商贾自发的,御街两侧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卸下门板,摘下彩幌,换上了素白的麻布。

    樊楼破天荒闭了门,三层楼的檐角彩灯悉数熄灭,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也停了,寺门前那片平日寸土寸金的空地上,此刻只有几个小沙弥在弯腰扫地。

    很快,「巷哭」开始了。

    不是官府组织的哭临,是百姓自发的,街巷间,妇人们倚着门框抹泪,老人们在墙根下蹲着,用袖子遮着脸闷声抽噎,乞儿们不再追逐行人讨要铜钱,而是在墙角蜷缩着抽泣,甚至那些还在流鼻涕的孩童,也跟着大人一起嚎啕大哭。

    哭声从一条巷子传到另一条巷子,从一个坊传到另一个坊,渐渐汇聚成一片低沉的、绵延不绝的哀声,笼罩了整座开封城。

    同时,街巷口、坊门前、河道边、城墙根,处处有人在蹲着烧纸,纸灰被朔风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飘飘悠悠地升上去,与别处升起的菸灰交织在一处......烟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弥漫在开封城的上空,以至於日月无光。

    史载:

    「帝恭俭仁恕,出於天性,一遇水旱,或密祷禁庭,或跣立殿下。有司请以玉清旧地为御苑,曰:『吾奉先帝苑囿,犹以为广,何以是为?』;燕私常服浣濯,帷帟衾裯,多用缯;宫中夜饥,思膳烧羊,戒勿宣索,恐膳夫自此戕贼物命,以备不时之须;大辟疑者,皆令上谳,岁常活千余人。

    《大学》曰:『为人君,止於仁』,帝诚无愧焉!及至驾崩之日,京师罢市巷哭,纸钱烟雾蔽空,天日为之晦冥。」

    【第八卷《夜游宫》,结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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