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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境与记忆(二) (第3/3页)

依然想为女儿搏一线生机的表情。

    我的恨,找不到落脚点,只能沉甸甸地压在心里,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我背着他的女儿走在世界的废墟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背负着两个人的重量。

    一个在背上,温热而真实;一个在心里,冰冷而沉重。

    一个是需要守护的现在和未来,一个是无法改变的过去和牺牲。

    走了大约半天的时间,天色依旧苍白,没有昼夜更替的迹象,只有光线微不可察的明暗变化。

    天边出现了一些零星的建筑轮廓。

    不是城堡,像是某种小型聚居地的遗址,低矮,杂乱,大多只剩下断壁残垣。

    墙壁大多坍塌了,但还有几间相对完整的屋子,屋顶盖着一层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灰烬,像戴了一顶丑陋的灰帽子。

    我背着阿伊杰走进去,选了一间最完整的,用脚踢开半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里面是一间简陋但还算干净的房间,有一张铺着干草的木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和一个熄灭了的、积满冷灰的壁炉。

    空气中有一股陈腐的尘土味,但至少没有外面那种无处不在的衰败魔法气息和隐约的腐败气。

    我把阿伊杰放到床上,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小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继续沉沉睡去。

    我在房间里角落找到了一些还能用的、干燥的木柴,又翻出几块引火的绒絮。

    用最笨拙的办法。

    尝试了数次才成功,点燃了火。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橘红色的光晕驱散了屋内的阴冷和晦暗,也在墙壁上投下我们晃动的影子。

    我看着自己沾满灰尘和细碎伤口、因为不熟练而生火时被木刺扎破的双手,突然意识到一种荒谬的对比。

    那个在天空中与白狐对战、引动天地异象的中年男人,面对的是神祇级别的存在,挥手间山崩地裂。

    而我现在,连生一堆取暖的火都显得如此笨拙、吃力。

    这就是差距,天堑般的差距。

    他守护的是世界,是法则,是宏大叙事;而我,此刻只想守护好眼前这一小团火光,和火光映照下这张安静的睡脸。

    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也没有比较的意义。

    我的战场就在这里,在这间破屋里,在这个孩子身边。

    火光照在阿伊杰的睡脸上,跃动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格外柔软。

    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见到了什么好事,或许是她爸爸,或许是南边集市的新玩具。

    这份安宁脆弱得让我屏住呼吸,生怕一点声响就会将它打碎。

    我靠在床边坐着,看着跳动的火焰,身体疲惫,但思绪却异常清醒,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

    那个戴着苍白面具、穿着星辰校服的少年。

    他的身形,他的姿态,他挥剑时流畅而冷酷的弧线。

    最重要的是,他的气息和我的气息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源同根,却又截然不同。

    他看着那个中年男人被一剑斩杀、灵魂被齿轮收走时,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怜悯,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专注,像是做完了一件理所当然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历史不会改变,白流雪在此杀了黑魔人。”面具少年如此说道。

    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冰冷,平稳,陈述事实。

    ■■■。

    他也叫■■■。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细腻,没有长期握剑或劳作留下的老茧。

    它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剑客的手,更不像是一个能一剑斩杀黑魔人、与神祇对峙的强者的手。

    可当我凝视火焰,当我回想那场战斗时,我分明感觉到,在这具看似普通的身体深处,在血脉和灵魂的某个隐秘角落,蛰伏着某种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

    它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安静地蜷缩在黑暗的最深处,呼吸绵长,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潜在威压,等待着某个被唤醒的契机,或是某个无法回避的指令。

    那个面具少年,是过去的我,还是未来的我?

    是平行世界的投影,还是命运的分岔?

    那个变成黑魔人的中年男人,是阿伊杰的父亲,还是某种历史必然性下的牺牲品?

    我不知道。

    线索太少,谜团太多。

    每一次思考都像在迷雾中行走,找不到方向。

    我只知道,此刻坐在火堆边的这个我,叫■■■。

    背上背着的那个孩子,叫阿伊杰。

    她睡着的时候会嘟囔着叫爸爸,醒着的时候会抓着我的衣角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而我只能用一个又一个谎言去填补她世界里那个巨大的、父亲形状的空洞。

    但这大概就是那个在我脑海中响起、虚无又真实的声音让我“去找寻她”的意义。

    不是去拯救世界,不是去斩杀妖魔,不是去改变既定的历史。

    只是在废墟的尽头,找到那个蓝头发的孩子,然后背着她,走过一片又一片荒原,找到一盏还能亮的灯,一个还能住人的屋子,一堆还能燃烧的火。

    只是活下去,一天,再一天。

    用微不足道的温暖,对抗整个世界的苍凉。

    窗外的风停了。

    荒原上那种永恒的、缺乏生气的苍白天光透过破损的窗户洒进来,在阿伊杰的脸上镀了一层清冷的光,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我脱下自己那件还算厚实的外套,动作很轻、很慢地盖在她身上,小心地避开她抱着布包的手臂。

    怕吵醒她,怕惊扰了这个短暂的、安宁的梦。

    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眉头轻蹙,然后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最后准确地抓住了我垂在床边的一根手指。

    她的手心很软,带着睡梦中的温热,紧紧攥着,仿佛那是她的浮木。

    “爸爸……”她又叫了一声,但这一次,紧接着,在一声含糊的呓语后,她又叫出了另一个名字:“■■……”

    阿伊杰声音很轻,几乎融入了柴火的噼啪声中。

    然后她安静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我看着被她紧紧攥住的手指,那小小的、坚定的力道从指尖传来,顺着血液流回心脏。

    忽然觉得,那个在我脑海中响起、指引我来到这里的、虚无又真实的声音,也许并没有选错人。

    也许那个注定要斩杀她父亲的人,也是注定要在此刻守护她的人。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历史,所谓的宿命,残酷而讽刺,却又在绝境中透出一丝诡异的温柔。

    在杀死和拯救之间,在毁灭和守护之间,从来就没有真正清晰的界限。

    就像这荒原上的光与暗,彼此吞噬,又彼此依存。

    我在渐渐黯淡的火光中闭上眼睛,背后是冰冷粗糙的墙壁,面前是一个孩子平稳温暖的呼吸。

    门外是无尽的荒原和苍白的天空,还有那些我不知道何时会再次遇见的敌人、需要揭开的真相、与无法逃避的命运。

    但这些,在此时此刻,都不重要了。

    至少今晚,火还在烧,她还在睡。

    而我,还在这里。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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