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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五章 驴得窍(三章合一) (第3/3页)

我半个家人……我就只剩它了!求求你们,放过它吧!”

    四个乞丐见他竟敢阻拦,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被激起了凶性:

    “老不死的,给脸不要脸了!”

    “跟他废什么话,一起收拾了!”

    周奎知道哀求无用。

    他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用尽全身力气,朝离他最近举着火把的乞丐狠狠撞了过去。

    乞丐猝不及防,火把掉地。

    周奎趁势抬脚踩去。

    接着手臂看似胡乱地一挥,抢过另一个乞丐举着的火把,将它扔到不远处积着雨水的浅坑里。

    “干,火,火灭了!”

    “那老东西在哪?”

    “别让他跑了!”

    乞丐们顿时慌了神,黑暗中传来他们惊慌的叫骂和盲目的摸索。

    此刻,黑暗剥夺了所有人的视觉,也抹平了年龄和力量的差距。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动了手。

    拳头、棍棒、踢踹……

    从四面八方袭来,分不清敌我。

    只剩下纯粹的厮打。

    周奎身上、脸上不断传来剧痛。

    他也在黑暗中疯狂地挥舞手臂,用指甲抓,用牙齿咬,用头撞。

    “谁他妈打我!”

    “是我!你瞎啊!”

    “按住他、按住那老家伙!”

    突然,再次倒地的周奎,在潮湿的地上摸到了一件硬物——

    是之前乞丐准备杀驴的刀。

    周奎不再分辨方向,不再思考后果,只凭感觉,朝那些充满恶意的身影,疯狂胡乱地捅刺。

    “噗嗤!”

    刀锋入肉。

    紧接着,是凄厉到变调的惨嚎:

    “呃啊,我的肚子!”

    “动刀了,他动刀了!”

    “抄家伙干死他!”

    “啊——谁捅我?”

    黑暗扭曲了判断。

    乞丐们分不清刀子到底在谁手里,只觉得身边的人都有可能下黑手。

    周奎则拼命挥舞手中凶器,感受刀身一次次受阻、又一次次刺入。

    不知过了多久。

    厮打声渐渐微弱。

    呻吟归于沉寂。

    只剩下周奎自己的喘息,以及老驴不安的的喷鼻。

    黑暗依旧。

    周奎摸索爬行。

    手指触碰到了一根木棍,是火把。

    继续摸索。

    在软瘫的躯体上,摸到了一个小竹筒——火折子。

    周奎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打燃火石。

    火光亮起。

    地上躺着四个乞丐。

    有的瞪大双眼,有的蜷缩成一团。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让人窒息。

    周奎点燃火把,踉跄着走到树下:

    “老伙计,没事了……没事了,你受惊了……”

    驴的一双大眼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发出低沉而哀痛的啼叫。

    “你怎么了?”

    周奎起初不解,以为是刚才的混乱吓到了它,于是想抚摸它的脖颈。

    老驴抢先吐出粗糙温暖的舌头,一下一下刮过周奎的衣物。

    火光下,周奎破烂的衣袍颜色深暗。

    腹部被人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透过裂口,他能看到许多难以名状、本该在体内的部位。

    “嗬……嗬……”

    周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火把也差点脱手。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眼前的血腥场景似乎在远去。

    一些已被遗忘的画面,却浮现在眼前。

    他看见年轻的自己。

    在苏州热闹的街巷里,摆了个简陋的卦摊,口若悬河地给人算命。

    算不准,被人揪着衣领追打。

    他抱头鼠窜,怀里紧紧捂着刚骗来的几个铜板。

    他看见有一年冬夜。

    他和年幼的女儿,沉默温顺的夫人,因为避债临时躲去城隍庙,分食两碗冷面。

    女儿仰着小脸问他:

    “爹,我们为什么离开家啊?”

    时光流转。

    女儿成了信王妃、成了皇后。

    周奎爷跟着鸡犬升天,住进高宅大院,穿上绫罗绸缎。

    然后……

    陛下除掉魏忠贤后,仿佛换了个人。

    然后……

    一切都变了。

    他被废为庶人,家产抄没,新夫人卷了细软跑得无影无踪,往日宾客朋僚避他如蛇蝎。

    只有这头老迈的毛驴,陪他漂泊在北方的寒夜里,走向生命终点。

    周奎艰难地过头,看向拴在树上的绳。

    他要死了。

    可他的老伙计,不能留在这里。

    不然,要么被路过的人捡去,继续做牛做马直到累死;

    要么就像今晚一样,被人宰了吃肉。

    他要死了。

    总得给它一条活路。

    周奎榨出最后的力气,在地上摸索,抓住那柄沾满血污的短刀。

    “老……老伙计……”

    周奎笑道:

    “以后……自由自在……做条野驴吧。”

    缰绳应声而断。

    短刀再次掉落在地。

    周奎仰起头,透过稀疏的树冠,望向清冷的的明月,如梦呓般道:

    “月是故乡明……”

    “啊……阿爷,阿娘……我好想回家啊……”

    “死在北边……算什么?”

    “即便回不了家……埋在江南……也好啊……”

    “……”

    长久的寂静过后。

    老驴发出悠长悲切的啼叫。

    它走到周奎身边,用鼻子轻蹭主人冰冷的脸颊,得不到任何回应。

    无法理解死亡的它,凭借本能,像自己受伤时舔舐伤口那般,用舌头去刮周奎那道不再流血的伤口。

    以为这样就能治好他。

    或许是因为舔舐的力度。

    又或许是因为某种在绝灵之地悄然滋生的概率……

    不知不觉间,它将周奎丹田处的血肉,卷入口中。

    时间悄然流逝。

    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晨曦穿透林叶,照亮了这片空地,刺痛了老驴的泪眼。

    它先闭上。

    片刻后,重新睁开。

    如果此时有外人在场在此,定会骇然发现:

    它那双原本温顺、浑圆的驴眼,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老驴仰起头,对着彻底放亮的天空,发出悠长而变调的啼叫。

    “呃……嗬……嗬……”

    它甩了甩头,似乎很不舒服。

    旋即,杂乱的气音开始扭曲、变化,逐渐组合形成一种怪异又清晰的音节,断断续续,从驴嘴里吐了出来:

    “好……回……”

    “……江……南……”

    “我想……回……南……啊……”

    “下……江……南。”

    “回……家……”

    “回家。”

    周奎死了。

    老驴连着打了两声厚重的响鼻,鼻孔喷着白气,不紧不慢地朝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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