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焚帷》 (第3/3页)
得铁函。开之,有羊皮卷,字迹娟秀如女子手书:
“致后来者:
余,阿赫马德,前朝遗老,亦革命功臣。尝与霍梅尼、哈梅内伊同囚埃温监狱。其时三人盟誓:若得国,当立宪于民,永废独裁。
革命成,霍梅尼践约半途而殁。哈梅内伊继位,初亦行宪政,然三载后渐独揽大权。余屡谏,彼曰:‘非吾贪权,实乃四方虎狼环伺,民主如稚子怀金过市。’余反问:‘然则永为独夫可乎?’彼默然。
蛇年冬,余病笃。彼来探,执手泣:‘兄知我否?我实非雄主之材,然骑虎难下。若放权柄,改革派必亲西,保守派必复辟,国将裂为三。勉力维持,不过苟延……’
余临终赠言:‘弟之病,在既慕袁绍之地广兵多,又羡曹操之独断专行。然袁之败,非败于地寡,败于多谋寡断;曹之成,非成于心狠,成于知人善任。弟拥袁绍之基而乏曹公之魄,犹驾驷马之车而握缰绳五条,焉能不败?’
彼恸哭而去。
今余将死,留此卷于地窖。若彼终蹈袁绍覆辙,后来者可掘此卷,知其非天性凉薄,乃困于时、厄于势、缚于心魔。呜呼!历史大笑话,莫过于以反独裁始,以畏失权终。岂独波斯然哉?岂独波斯然哉!”
文末附小字:“又及:侍者阿巴斯,系余外孙。其父确殁于两伊战争,然其母未死,今居伊斯法罕,受余嘱托假死匿迹。爆破之谋,余所授也。所用放射物质,乃余癌症治疗剩余药剂。非欲夺命,欲以此癌毒喻国病——哈梅内伊若见微知著,当自省革政;若执迷,则身死国乱,亦属天命。哀哉!”
萨拉米读毕,冷汗浸透重衫。方欲焚卷,忽闻地窖口人声喧哗,火光晃动人影。议长、长老、改革派代表并肩而立,背后革命卫队副统帅持枪冷笑。
“将军夜访故纸堆,所得颇丰?”副统帅踏前一步,“伊玛目遗嘱,可容末将一观?”
八、尾声:分崩
萨拉米大笑,声震梁尘。就烛火焚羊皮卷,青烟腾起时,疾退至窖壁,按动某处机括——此机关竟在阿赫马德教授遗稿中暗藏图示。
地窖轰然塌陷,众人跌入更下层古墓。萨拉米趁乱遁入水道,手中骨笛忽裂,内飘出薄绢,哈梅内伊绝笔也:
“萨拉米吾弟:若见此信,吾已死矣。余执政三十七载,常自诩得真主指引。然暮年方悟,所谓天启,不过心魔回响。今设三局:一以死警醒保守派,二以秘卷试探改革派,三以汝为饵钓出叛将。然布局过繁,思虑过甚,竟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美以谍网,早渗入各方。呜呼!此正应袁本初之讥。今付汝骨笛,内有瑞士银行秘钥,足支余生。速离波斯,永勿返。”
萨拉米攥绢踏水而行,暗河尽头微光乍现,已至郊野。回望德黑兰,宣礼塔黑影幢幢,四城火起——议长派、长老派、改革派、革命卫队各拥其主,内战已开。
东方既白,残月下一骑绝尘而去。波斯古谚浮上心头:“蜘蛛织网捕飞蛾,未觉自己困网中。智者设局千万重,最妙一着是抽身。”
哈梅内伊一生谋算,临终大悟,然时矣命矣。岂不悲乎?
后记
丙午年三月,德黑兰分裂为三。库姆神权国、伊斯法罕宪政邦、阿巴丹军政府鼎足而立,皆自称波斯正统。街头巷议,老者言及哈梅内伊,或唾骂,或叹息,终化为一句:
“彼非恶人,惟书生误踞虎座。若终生执教经学院,当为一代宗师。然命运弄人,竟令袁本初投胎波斯,演此荒诞剧。岂非真主最大玩笑耶?”
唯荒郊新坟,无名无姓。清明夜,有老妪携无花果祭之,焚阿赫马德教授遗稿抄本于碑前。灰烬旋入风中,如黑蝶翩跹,向西飞往伊斯法罕方向。
彼处春深,梨花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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