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观政士子 (第3/3页)
粮征收簿册。那士子并未泛泛而谈,而是选取了三个推行“摊丁入亩”新政前后均有记录的县份,绘制了简单的图表,清晰显示出新政后,账面上田亩总数略有增加(得益于清丈),而税粮总额在税率未变的情况下也随之提升,但按亩均摊后,大部分自耕农的实际负担有所下降,官府总收入却增加了。条陈最后指出,部分县份的旧册与新册之间存在微小差异,疑似仍有胥吏在征收环节做手脚,建议加强对基层征收环节的抽查与监督,并推广使用统一印制的、带有存根的税票。
朱炎微微颔首。这份条陈有理有据,指向明确,非深入案牍、精于算学者不能为。他提笔批注:“所陈甚当。着户房据此拟定税票式样及使用章程,并组织观政士子参与今岁夏税征收巡查。”
他又拿起另一份,是在工房观政的士子所写,关乎龙口堰等水利工程的物料核算。条陈中指出,以往工房采买石料、灰泥,多依赖几家固定的商号,价格历年变化不大。但该士子走访了信阳周边新开的几处采石场和石灰窑,发现因竞争,价格实则有所下降,而工房账簿仍沿用旧价,其中存在差价。他并未直接指责吏员贪墨,而是委婉建议“工房采买或可试行‘比价’之制,择质优价廉者采买,可省公帑”。
朱炎笑了笑,这学子倒是懂得说话的艺术。他批道:“准。令工房即行比价采买之制,过往差价,不予追究,下不为例。”
随后几份,有分析刑名旧案,指出某些类型纠纷高发区域与保甲建设滞后相关的;有梳理驿传文书,建议优化信阳与商丘、以及与湖广巡抚驻地之间公文传递路线的。虽见解有深有浅,但皆能言之有物,立足于各自观政岗位的实务。
所有这些条陈,都未经过各房主官过滤,直接送到了朱炎案头。这无疑是对旧有行政流程的一种打破,也必然会引起一些老吏乃至低级官员的不适与暗中抵触。但朱炎需要这种“不适”。这些观政士子,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他们的条陈,便是荡开的涟漪,让他能越过层层级级的汇报,更直观、更细微地触摸到信阳政务运行的实态。
他将批阅好的条陈交给周文柏,吩咐道:“批阅意见可示于相关房科,令其整改。这些士子所呈条陈,择其优者,隐去姓名,抄录要点,发于经世学堂,供诸生参阅借鉴。也让学堂教习,针对条陈中暴露出的知识短板,调整授课内容。”
周文柏应下,又道:“部堂,此举虽能通幽洞微,然各房主官处,恐有微词,认为士子越级呈报,扰乱了体制。”
朱炎端起茶杯,轻呷一口,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我要的,不是一团和气的敷衍,而是真切的问题与活力。各房主官若觉不安,便更应勤勉任事,管好属下,若能做出成绩,其功难道会被几个士子的条陈所掩?况且,这些士子,将来亦是他们的臂助乃至接任者,早些磨合,并非坏事。”
他放下茶杯,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州衙方向。“这些案头尺牍,看似琐碎,却是新政之根基。通过这些年轻的眼睛和笔触,方能将这信阳乃至未来的基业,看得更清,筑得更牢。”
信阳的治理,就在这案头尺牍的往来与批阅中,悄然深化。观政士子们带来的新鲜气息,与旧有体制的碰撞与磨合,正无声地塑造着一种新的秩序。前路依旧漫长,但每一步,都踏在审视与改进的坚实土壤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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