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华夏开枝散叶 (第3/3页)
收,不得不尝试种植从南洋带来的薯类或适应本地气候的作物。除夕夜,他们依然努力包着饺子,哪怕馅料可能是袋鼠肉混合某种本地野菜。孩童们在简陋的“社学”里背诵“天地玄黄”,但下课后玩的游戏,可能加入了投掷“飞去来器”(如果与土著有交流)的元素。故乡的文化内核在顽强延续,但其外壳不得不因应环境而改变、融合。
在美洲“金州”,文化移植更为粗粝和实用主义。儒家礼仪在淘金营地让位于生存法则和兄弟义气。简单的唐式木屋与当地印第安人的长屋比邻而建(有时是交易,有时是冲突后的占据)。唐刀与弓箭和印第安战斧一起悬挂在墙上。黄金成为超越一切的文化粘合剂,但也催生了新的、更加个人主义和冒险精神的社会规范。传统的华夏农耕文明价值观,在这里与严酷的边疆环境、强烈的逐利动机发生了剧烈的碰撞与调适。
苏琬的视角:大迁徙的史诗与隐忧
苏琬站在史家的高度,试图俯瞰和理解这场波澜壮阔的大迁徙。她写道:
“永昌以降,海疆大辟,四夷(此处指海外新地)广开。 朝廷有实边纾困之策,民间怀求富避祸之心。于是闽粤之民,浮海如鹜;江淮之众,附舶似归。 或举族而行,或孤身犯险,北抵苦寒之金州,南至炎荒之星洲,东及巨浸之澳陆。 帆樯相继,岁岁不绝,实开三皇五帝以来,华夏未有之迁徙局面。
“其势也, 初如涓涓细流,出于朝堂之导引;渐成滔滔江河,发乎黎庶之自发。推之者, 中原地狭人稠,豪强兼并,小民无所依;挽之者, 海外地广田肥,金玉耀目,寒微有可期。官法之严峻,生计之窘迫,乡里之纷争, 在在可为去国之因;异域之传闻,先达之书信,商贾之炫说, 在在可为赴海之饵。此千年未有之变局,实由 推力与拉力 交织而成, 其势不可挡,顺之者昌。
“其行也, 非复张骞凿空之孤勇,亦非班超定远之军旅,乃是匹夫匹妇,荷担提雏, 以血肉之躯,搏鲸波蜃气。飓风折槁,则葬身鱼腹;疠疫流行,则毙于途次。 十停之中,能抵新土者,往往不过五六。然前者仆,后者继, 盖生路在前,虽死无悔。 其坚忍卓绝,开拓进取之精神,足以动天地,泣鬼神。
“其果也, 华夏之血脉, 遂播于八方;先王之文物, 渐被于绝域。南洋诸岛, 闽音粤语,渐成通衢;澳北江南, 牛耕铁犁,始破洪荒;金山河畔, 唐律俗约,略定秩序。虽蛮荒僻远,渐闻弦诵之声;纵瘴雨蛮烟,亦起桑麻之念。 此诚开枝散叶, 文明之大繁衍、大扩散也。
“然,” 她的笔锋变得沉重,墨色仿佛也凝重了几分,“枝叶既分, 本末之思,不得不虑。 移民万里,去国日远, 则乡情渐薄;适应当地, 则旧俗渐湮。星洲之童,或操 ‘蕃汉相杂’ 之语而不知河洛正音;金山之民,或 ‘利’字当头而淡忘诗书礼义。其生于斯、长于斯者, 视‘唐山’为故老传言, 视‘新土’为安身立命。 数代之后,其心其情,尚可必乎?
“再者,迁徙之众,良莠不齐。 有安分勤恳之农夫,亦有桀骜不驯之亡命;有心存忠厚之良民,亦有唯利是图之奸商。彼等与土人相接, 或能和平贸易,渐行教化;亦不免恃强凌弱,夺其土地,役其人口, 以致仇怨日深,冲突时起。 朝廷威德远隔,难以制衡;藩国力有未逮,或纵容以求利。 长此以往,恐新辟之土,反成戾气积聚、华夷相仇之渊薮。 移民开拓之功, 或为欺凌之罪所累,华夏之声名, 恐蒙暴虐之羞。
“更有甚者, 移民既众,聚落既成, 则自有其利益,自有其诉求。 彼等与本土, 虽有血脉之亲, 然天各一方, 利害未必尽同。 本土虑其坐大难制, 移民怨其征调不时。 加以重洋阻隔,音讯难通, 易生猜疑, 易滋隔阂。 昔日同文同种, 他年是否依然同心同德? 此非杞忧,实乃前鉴不远(指历史上边地政权与中央之关系)。
“故曰,华夏开枝散叶, 其表也,为人口之迁徙,文明之扩散,气象恢宏, 功在千秋。其里也,亦为文化之流变,认同之漂移,利益之分化, 暗藏隐忧, 伏他日无穷之变局。 此永昌大航海、大分封、大迁徙时代, 所开启之最大遗产,亦为最大悬念。 树大分枝,固是欣欣向荣之象;然枝干相离, 亦存风雨摧折之危。 后世治国者,于海外万千唐裔, 是视如己出,竭力维系?抑或任其自然,渐行渐远?此中分寸拿捏,亲疏把握,实考验无穷之智慧。”
搁笔远眺,苏琬仿佛看到了那无垠的大海上,点点帆影,正载着无数普通人的命运与梦想,也载着一个古老文明的基因与变数,驶向未知的彼岸。这开枝散叶的进程一旦开始,便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之路。未来的“华夏”,将不再仅仅是指黄河长江滋养的那片土地,而可能是一个跨越重洋、遍布寰宇的文化与血缘共同体。只是,这个共同体的纽带,能否经受住时间与距离的消磨?这散落四方的枝叶,是会茁壮成长,反哺根本,还是终究飘零异域,融于他者?
历史的答案,藏在波涛之下,藏在即将登陆的移民们的脚步声中,藏在那遥远新土上即将诞生的第一声唐人婴儿的啼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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