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7章 墨色深浅 (第3/3页)
做完手术,走路还不利索,小沈扶着他,在巷子里走了一圈。走到你工作室门口,老沈停了一会儿,问小沈:‘就是这里?’小沈说:‘嗯,就是这里。’然后老沈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话。”
林微言屏住呼吸:“什么话?”
“他说:‘那你好好把人家姑娘追回来,别像我,一辈子不会说话,差点把家都弄散了。’”
陈叔说完,从竹椅旁摸出烟斗,这回真点上了。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旧书店昏黄的灯光里打着旋儿。
林微言站在柜台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沈砚舟带她去看他父亲那次,老人坐在轮椅上,说话有些含混,拉着她的手反复说“对不起”。她当时以为那是对当年拆散他们的歉意,现在才明白,那句话里裹着的是一个父亲对自己一生的总结。
“陈叔,”她声音有些哑,“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五年前沈砚舟来找过我吗?”
陈叔吐出一口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微言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来过。你刚搬走那阵子,他几乎天天来巷子,站在你工作室门口,一站就是半夜。有几次我拉他进来坐,他就坐在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一句话不说,盯着那排旧书看。”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不来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爸病了,我得去赚钱’。再后来就是报纸上那些消息,什么顾氏集团的合作,什么最年轻的合伙人。有一回我在报摊上看到他的照片,西装革履的,跟从前完全不一样。”陈叔磕了磕烟灰,“但照片里他那双眼睛,还是站在巷子里等你的那双。”
林微言把樟木盒抱在胸前,木头的棱角硌着她的手臂,微微发疼。她想起沈砚舟便签上那句话:我等了五年,不差这一会儿。
可她想,她差。
她差一个当面说“对不起”的机会,差一个问他“你那些年怎么过的”的机会,差一个……告诉他“我其实一直在等”的机会。
“陈叔,我先走了。”
“去吧。”陈叔在烟雾里挥了挥手,“书留这儿,我给你上上蜡。明天来取。”
她抱着空盒子走出旧书店,巷子里的风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站在老槐树下,掏出手机,翻到沈砚舟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他发的:明天见吗。
她打了四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句话,没头没尾的:
松烟墨很好用。我补完了“相见稀”。
发完之后她握着手机,心跳得有点快。不到十秒,屏幕亮了。
沈砚舟回:我在潘家园。你要的那份民国修复师笔记,我找到了。
然后是第二条:明天带来给你看。还是今天?
她盯着“还是今天”三个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这个人,连追问都问得这么克制,像是怕多迈一步就会把她吓跑。
她打字:今天。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五秒,他发来第三条:我在巷口。
林微言抬起头。
书脊巷的巷口,老槐树斜斜地伸向路中央。树下站着一个穿深灰风衣的人,手里提着一只牛皮纸袋,正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笑。
因为她也笑了。
她抱着空樟木盒,一步一步朝巷口走去。青石板上的水渍映着傍晚的天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砚舟脚下。
他朝她走过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十几步缩到几步,最后停在彼此面前。
沈砚舟把牛皮纸袋递给她:“民国的修复师笔记,里面有一篇专门讲松烟墨的用法。你看完,应该能把剩下的几页补得更好。”
林微言接过来,纸袋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正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第437页夹了东西,别弄丢了。
她抬头看他。
他微微偏过头,耳尖有一点点红。傍晚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些她曾经熟悉的线条照得格外清晰。五年了,他瘦了一些,眉骨更突出了,但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看她的时候,像在看一本读了很多遍却仍然舍不得放下的书。
“沈砚舟。”
“嗯。”
“你当年站在巷子里等我的那些晚上,”她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为什么不敲门?”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然后他说:“因为你没让我进去。”
林微言抱紧了怀里的纸袋。纸袋里除了笔记,还有一样东西硌着她的手臂。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口露出一角深蓝绒布。
“那是什么?”
沈砚舟伸手,从纸袋里取出那只绒布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袖扣。银质的,表面刻着极细的星芒纹路,正中间各嵌着一粒小小的、磨圆了的青金石。
“《花间集》里有一句,‘星子落在旧书脊上’。”他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找人做的。青金石的颜色,和你补完的那页松烟墨……是一样的。”
林微言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面。那对袖扣躺在盒子里,星芒纹路朝着不同的方向,却共享同一片青金石的蓝。
像两个人,走在不同的路上,绕了五年,最后回到同一个巷口。
她把盒子合上,攥在手心里。
“沈砚舟。”
“嗯。”
“明天来工作室吧。我教你补书。”
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却让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像旧书页上落了许久的灰尘被轻轻吹开,露出底下鲜活的字迹。
“好。”他说。
林微言转过身,朝巷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还站在那儿干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砚舟跟上来,和她并肩走在青石板上。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在书脊巷的老墙上起起伏伏。
远处传来陈叔旧书店的风铃声,叮叮当当的,细碎而悠长。像是有人在时光那头,轻轻敲了一下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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