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2章 一页一页,缝补旧时光 (第3/3页)
我不问了。问了他也不说。”
林微言把手稿放下来。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又走回来。这一页的背面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很淡,差点没看见。“小舟,你要好好的。”
她拿着这页纸站了很久。天色暗了,后院的葡萄架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她没开灯,就那么站着,手里的纸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白。过了很久,她打开台灯,坐回去,继续补纸。
一页,一页。
她修到第47页的时候,发现这一页夹了东西。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很旧了,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站在一间老厂房前面。男的戴眼镜,笑得很开心,手搭在女的肩上。女的扎两条辫子,也笑着,手背在身后。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蓝钢笔写的,墨水洇了。“老沈和小李。1978年春。”
沈砚舟的父母。她把照片放回原处,继续补纸。这一页写的是沈父对妻子的回忆。
“小李走的那天,小舟才十二岁。我骗他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信了,等了半年。后来有一天他放学回来,坐在门口不进门。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爸,妈妈不会回来了对吧。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隔壁王姨说的。我没说话。他站起来进门了,该吃饭吃饭,该写作业写作业。晚上我去他房间,他蒙着被子。我以为他哭了,掀开被子一看,他没哭,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他说,爸,我不哭。我是男子汉。那年他十二岁。”
林微言放下针线,靠在工作台的椅背上。她的眼睛有点酸。她仰起头,看着葡萄架上方的天空。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出来了,不多,但亮。她想起沈砚舟在她面前从来不哭。五年了,从她认识他到现在,她没见过他哭。她只见过他抿着嘴不说话,见过他手指攥紧桌角,见过他站在雨里把伞递给她然后转身走了。她以为他冷,以为他硬。现在她知道,他是在十二岁那年学会不哭的。
她把照片夹回手稿里,继续修。第48页,第49页。夜深了,陈叔的旧书店早就关了灯,巷子里一片安静。只有工作室的灯还亮着,照着林微言低头补纸的侧影。
快十一点的时候,她修完了第60页。手稿还剩四十多页没修,但她不想今天一口气修完。修书跟修感情一样,得留点余地。她把修好的页码整齐,用镇纸压住,盖上无酸纸。然后她关了台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周明宇发的“早点睡”,一条是陈叔发的“豆浆放你门口了,明天早上记得喝”,还有一条是沈砚舟发的。
她点开沈砚舟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手稿第三十一页,被我撕掉了。如果你想看,我告诉你上面写了什么。”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然后打字回他:“不用。我修书不修人。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关了工作室的门。门口果然放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是陈叔的豆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甜。她端着搪瓷缸往家走,踩着满地月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路灯还亮着,旧书店的招牌在灯下模糊成一片暖色。工作室的窗户黑着,安安静静的。
她想起沈砚舟第一本送来的《花间集》,想起缺页的温庭筠词,想起他花三千块买三页旧纸。她想起他今天说的那句话——“你不用因为我对你好就觉得欠我什么”。她也想起周明宇说的那句话——“你哪天决定了,我就走”。
她站在家门口,端着半缸凉豆浆,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亮,但月亮偏西了,斜斜地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她站了一会儿,把搪瓷缸里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推开门进去了。
那一夜她睡得不太安稳,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修一本书,书页全是空的,一个字都没有。她拿着毛笔想写字,写不出来。低头一看,手变成了沈砚舟的手,左手腕上戴着那只旧手表。表盘上的指针走得很快,一圈一圈转。她抬头看见沈砚舟坐在对面,低着头在写字。她问他在写什么。他抬起头,笑了笑,说:“补页。你撕掉的,我来补。”
她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还有远处江面的汽笛声。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起来穿衣服。今天还有四十多页手稿要修。明天还有。后天也有。不急。
她推开家门,踩着一地薄霜往工作室走。书脊巷醒得早,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里冒着白气,豆浆桶哐当响。她路过陈叔的书店门口,陈叔正把一摞旧书搬出来摆在门口。看见她,陈叔喊了一声:“昨晚修到几点?”
“十一点。”
“悠着点。眼睛是自己的。”
林微言点点头,推开工作室的门。风铃响了一声。她打开台灯,把手稿铺开,继续一页一页地补。针线从纸孔里穿过,一针,两针。后院的葡萄架上,最后几片黄叶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无酸纸上,落在她的手边。她没去捡。等修完再说。
窗外的书脊巷渐渐热闹起来,人声、车声、锅碗瓢盆声混在一起,顺着窗缝钻进来。她没有关窗。那些声音是活的,是暖的。她一边听着,一边修书。纸页在她手下慢慢完整,裂口合拢,撕掉的空白补上新纸。旧的还在,新的也在了。
她想起沈砚舟手稿里的一句话——“缺的东西,他受不了。”她笑了一下,很轻。
她把下一张补纸撕好,刷上浆糊,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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