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朝闻道,夕死可矣 (第3/3页)
似乎,想把伍六一的每一句话都纪录下来。
当伍六一讲到精彩的地方,刘少棠的神色也跟着动了动。
到了新内容,伍六一没在用福克纳的例子,而是举了老朋友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这本书依旧经典。
魔幻现实主义本的技巧性更是运用到了巅峰。
伍六一便从开篇第一句:「多年以後,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从最经典的这句开始。
从将「未来」(面对行刑队)、「过去」(见识冰块)和「现在」(叙述的起点)三个时间点浓缩在一起,奠定了全书时空跳跃的基调。
讲述了叙事节奏的蒙太奇。
从两百节车厢里三千个工人屍体如同变质的香蕉倾倒入海。
映射了原型是哥伦比亚军政府为镇压争取待遇的工人,公然射杀几千人的惨案中,抽象出了微观史学的引申。
当幸存者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从屍山中爬出,奔走相告这骇人真相时,马孔多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他们更愿意相信政府的公告:没有死人,工人们已满意地回家」。
当真实本身因为过於残酷而被当成疯子的吃语,当谎言因为足够平静,被奉为真相时,这就构成了文学对权力最辛辣、也最悲哀的反讽。
随着讲解的深入,学员们时而恍然大悟地频频点头,时而困惑地蹙眉思索。
无论他们吸收了多少,但能看得出,每个人都有着收获。
最後,伍六一将目光投向所有学员,作了总结陈词:「所以,同志们,沉浸式感官描写让我们得以触摸冰块的冷」与屍骨的重」。
叙事节奏的蒙太奇让我们得以穿越时间的迷雾,看清因果的链条。
微观史学的引申赋予我们勇气,为无声者立传。
而反讽与不可靠叙述则赋予我们智慧,去质疑一切既定的真实,去挖掘被掩埋的呼喊。」
这些技巧,从来不是炫耀。它们是浑然一体的内功,共同服务於一个目的:
以最锐利的方式,切入历史与人性的最深处。
这才是我们学习现代叙事技巧的真正意义,不是为了学习什麽洋技巧,而是为了更诚实、也更有效地,讲述故事。」
说到最後,伍六一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刘少棠:「同志们!技巧是工具,他不关乎任何的意识形态,马尔克斯可以用这些书写他的拉丁美洲,我们为什麽不能用类似的方法,勾勒脚下这片土地呢?」
当伍六一说完,教室里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掌是发自内心的共鸣,持续了很长时间都不愿停歇。
在一片赞许的目光中,刘少棠面无表情地拄着拐棍,缓缓起身。他一步一顿地向门外走去。
步伐起初缓慢,带着些许沉重,而後却渐渐加快。
学员们望着他那略显佝偻的背影,竟从中品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似是英雄迟暮,又仿佛是一个时代面对另一个时代时的告别。
然而,他每一步踏出,那原本微驼的腰背,似乎也一分分地挺直了起来。
门外走廊上,正贴着墙根偷听的魏伟见状,赶忙上前欲要搀扶,却被刘少棠一袖推开。
魏伟脸上堆起讪讪的笑容,试探着问:「刘老,我听着里头讲的,也就那麽回事儿嘛,不知您老......有什麽高见?
」
刘少棠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澄明之光,缓缓吐出:「朝闻道,夕死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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