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向下生长的黑暗 (第3/3页)
地面上不是水泥,是土壤,种满了植物——不是普通植物,是会发光的植物。叶子发出柔和的蓝色、绿色、紫色的光,像海底的珊瑚。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植物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臭氧味。
在房间中央,有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大约两米高,直径一米。容器里充满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
女性,年轻,看起来二十岁出头。黑色长发在液体中缓缓飘动,像水草。她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在沉睡。身上连着许多管线,从容器底部接入,另一头连接着周围的设备。
设备还在运行,屏幕上跳动着数据:心率、脑波、血氧饱和度……所有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偏低,但稳定。
林秀走近容器,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人。她的脸很熟悉——和Ω样本记忆里的陈晓雨一样,只是更成熟,更苍白。
“是她。”沈的声音在颤抖,她站在林秀身边,手贴在玻璃上,“小雨……”
陈晓雨在液体中缓缓旋转,像在**羊水里的胎儿。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很慢,每分钟不到十次。
“她还活着。”医生说,她在检查设备,“生命维持系统,高级型号。营养液是特制的,含有高浓度信息稳定剂。她在……休眠。或者说,被强制休眠。”
“为什么?”林秀问。
“可能是为了保护她。”医生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她的脑波显示深度睡眠状态,但偶尔会有剧烈波动,像在做梦。如果醒来,可能会信息过载。”
沈绕着容器走了一圈,寻找控制面板。在容器背面,她找到了一个触摸屏,上面显示着系统状态:
“载体状态:稳定。净化进度:72%。预计完成时间:无法计算。警告:系统能源剩余:17%。建议:连接主电源或补充能源。”
“净化进度……”林秀读着那些字,“她在被净化?还是她在净化什么?”
沈在触摸屏上操作,调出历史记录。屏幕上滚动着日志:
“系统启动:2025年4月17日,15:22。操作者:陈明远。”
“载体接入:2025年4月17日,15:30。载体身份:陈晓雨。初始状态:信息过载临界,强制休眠启动。”
“净化协议启动:2025年4月17日,16:00。目标:重构载体信息结构,建立抗污染屏障。”
“进度更新:2025年4月20日,进度3%……”
“2025年5月15日,进度12%……”
“2025年8月3日,进度31%……”
最新的一条:“2026年1月——日期损坏——进度72%。警告:能源不足。如需继续,需补充能源或连接‘零点’主网络。”
沈的手停在屏幕上。“她在里面……已经快三年了。陈明远在灾变当天启动了系统,把她放进去,然后……离开了?或者死了?”
林秀看着容器里的陈晓雨。三年,在液体里沉睡,身体被缓慢改造。为了什么?为了成为“纯净载体”?为了完成她父亲未完成的研究?
“系统说需要连接‘零点’主网络。”老吴说,“那个零点……可能就在附近。”
沈点头:“找找看。这个房间应该还有出口。”
他们在房间里搜索。果然,在植物丛后面,还有一扇门。门是普通的金属门,没锁。推开,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深不见底。
楼梯井的墙壁上,荧光纹路密集得像血管网络,发出强烈的蓝紫色光芒。空气里的信息浓度高得几乎可以尝到——对林秀来说,真的可以尝到。她的舌头上有金属味、甜味、苦味,还有无法形容的复杂层次,像所有味道混合在一起,又分离开来。
“下面……”她捂住嘴,压下反胃感,“下面就是……零点。”
沈站在楼梯口,向下望去。楼梯螺旋下降,深处有光,但不是灯光,是那种污染结晶发出的荧光,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林川可能下去了。”她说。
林秀点头。哥哥的日记提到要深入,要去找零点,要去找小雨。如果他已经来了,如果他还活着……
“我们需要下去。”她说。
沈看着她:“下面可能有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我知道。”林秀深吸一口气,“但我必须去。”
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但这次,我走前面。医生,你留下照顾小雨,监控系统。老吴、扳手,跟我下去。林秀,你跟在中间,随时准备解读环境信息。”
他们重新分配装备。医生留下来,守着陈晓雨和这个温室房间。其他人,四人,开始向下走。
楼梯是金属的,每一级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墙壁上的荧光越来越亮,几乎不需要手电。空气变得更重,每吸一口都像吸进粘稠的液体。林秀感到头晕,不是缺氧,是信息过载的前兆。她吃下半片抑制剂,药效缓慢释放,大脑的喧嚣稍微平息。
向下,一直向下。
数不清下了多少级。一百?两百?楼梯似乎永无止境。周围的温度在上升,不是温暖,是那种闷热,像夏天雷雨前的气压。
终于,楼梯到底了。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中。
这里不像人造建筑,更像天然洞穴,但墙壁是光滑的金属,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体。洞穴中央,有一个……东西。
很难形容它是什么。像一团凝固的光,又像某种生物组织,在不断变化形态。它大约三层楼高,表面流动着彩虹色的光泽,像油滴在水面的反光。从它身上伸出许多触手般的结构,连接着墙壁,连接着天花板,连接着地面。触手里有光在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
整个空间充满低沉的嗡鸣,不是声音,是直接震动骨骼的频率。林秀感到牙齿发麻,耳膜胀痛。
“这是……”老吴的声音被空间的嗡鸣扭曲。
“零点。”沈说,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光芒强烈到几乎刺眼,“污染的核心。信息场的源头。”
林秀盯着那个东西。她的所有感官都在尖叫,信息洪流冲破抑制剂,涌入大脑。她尝到了它的味道——无法形容,像整个宇宙的起始和终结压缩在一起。她看到了它的结构——不是物理结构,是信息结构,像无限分形的几何图形。她听到了它的声音——不是声音,是信息本身,像图书馆里所有书同时翻开,所有文字同时被读出。
她跪倒在地,干呕。
“林秀!”沈扶住她。
“我……我没事。”她勉强站起来,强迫自己关闭感官,一层一层建立屏障。像在风暴中建造小屋,艰难但必须。
他们环顾四周。空间边缘有一些设备,像是监控站或控制台。屏幕上还有图像在跳动,但大多是乱码。地上散落着物品:背包、工具、还有……一个水壶。
林秀走过去,捡起水壶。上面贴着标签,手写的:“林川”。
她的手在发抖。
水壶是空的,但里面还有一点水渍。她舔了一下壶口。
信息流温和而清晰:
“使用者:林川。最后一次饮水:三个月前。状态:疲惫但坚定。目标:关闭零点,或者……理解它。留言:‘秀秀,如果我回不去,别难过。我在做必须做的事。’”
他还活着,三个月前还活着。他来过这里,试图做些什么。
“林秀,看这里。”沈在控制台那边喊。
林秀走过去。控制台的一个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视频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沈按下播放。
画面跳动,出现林川的脸。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眼睛很亮。他对着镜头说:
“如果有人在看这个,说明我可能失败了。但没关系,信息留下了。”
“我找到了零点,也理解了陈明远的计划。他想重塑污染,而不是消除它。想让人和信息场共生,而不是对抗。这个……”他指了指身后的那个发光体,“就是信息场在物理世界的锚点。它在生长,在扩张,总有一天会覆盖整个城市,然后更远。”
“陈明远建造这个设施,不是要摧毁它,是要控制它。像驯服一条河流,让它灌溉而不是泛滥。小雨是关键——她的身体被改造成纯净载体,可以接入系统,成为‘管理员’。”
“但陈明远犯了个错误:他以为控制是单向的。他以为人能控制信息场。但实际上……信息场也在学习控制人。”
画面晃动,林川回头看了一眼,表情紧张。
“清洁工,那些像机器人的清洁工……他们不是被远程控制。他们是自愿接入的。他们以为能获得力量,能控制能力,结果被信息场同化了。成了它的……延伸。”
“我尝试接入系统,想找到关闭的方法。但系统需要管理员权限,需要小雨,或者……她的血缘亲属。”
他停顿,看着镜头,眼神复杂。
“秀秀,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也来了。听着:我们的父亲,林建国,他不仅是能力者。他是陈明远的早期实验对象之一。他和陈明远是同学,老朋友。我们的能力不是偶然觉醒,是遗传,是设计。”
“我们都有小雨的血缘——不是直接,但共享某种基因标记。我们都能接入系统,但程度不同。小雨是最纯净的载体,你是次一级,我再次一级。”
“要控制系统,需要管理员。小雨在休眠,无法操作。下一个选择……是你。”
画面开始闪烁,像受到干扰。
“系统能源不足,快停了。如果系统完全停止,零点会失控,信息场会爆发性扩散。整座城市,可能更远,都会被瞬间污染。所有人,能力者还是普通人,都会瞬间过载,变成掠食者或者更糟的东西。”
“但如果有管理员接入,可以平稳关闭,或者……转向。让信息场缓慢消散,而不是爆炸。”
他深吸一口气。
“选择在你,秀秀。你可以离开,让一切顺其自然。或者你可以接入,尝试控制。但警告:接入可能导致信息过载,可能变成小雨那样,可能更糟。”
“我在系统里留了协议,如果你选择接入,可以引导你。但最终……是你一个人的决定。”
画面剧烈闪烁,然后变黑。记录结束。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零点的嗡鸣在持续。
沈看着林秀。老吴和扳手也看着她。
三个月前,林川在这里,面对同样的选择。他做了什么?他接入系统了吗?他成功了还是失败了?他现在在哪里?
林秀看着那个发光体,看着那些流动的光。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睛,想起哥哥最后的信息,想起下水道里那些饥饿的夜晚。
她想起陈晓雨在液体中沉睡的脸。
她想起沈说的:黑夜再长,黎明总会来。
她走到控制台前,屏幕上跳出一个界面:
“检测到血缘匹配:林秀。匹配度:87%。允许接入。警告:接入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是否继续?”
下面是两个选项:是,否。
她的手悬在屏幕上方。
隧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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