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父亲的锈 (第1/3页)
工具厂的气味在五公里外就飘过来了。
不是那种扑面而来的浓烈,而是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地渗进空气里。先是铁锈——不是普通铁锈,是机器常年运转后,机油、金属碎屑和潮湿空气混合发酵出的那种工业锈蚀味,沉甸甸的,带着年代感。接着是更淡的、几乎被时间抹平的化学溶剂味,像松节油和某种酸液的幽灵,徘徊不散。
林秀停下脚步,深深吸气。味觉自动开始工作,像老旧的收音机自动调频:
“氧化铁为主体的复合锈蚀物,混合二甲基硅油降解产物……空气悬浮颗粒物浓度高于平均值32%……检测到微量重金属粉尘,铅、铬、镍……来源方向:西南偏南,距离约4.8公里……”
她闭上眼睛,压下那些信息。像沈教的那样,想象一扇厚重的门,把分析锁在外面,只留下最基础的感知:铁锈,化学剂,还有……糖?
一丝极淡的甜味,混在锈蚀和化学剂之间,像不和谐的音符。不是食物甜,也不是花香,是工业糖精那种生硬的人工甜,甜得发苦。
她睁开眼睛,看向沈。沈正蹲在一堵断墙后,用望远镜观察前方。天已经亮了,但云层很厚,光线灰蒙蒙的,像透过脏玻璃看世界。
“有异常?”沈头也不回地问,声音压得很低。
“味道不对。”林秀也蹲下来,“除了铁锈和化学剂,还有甜味。工业糖精,很淡,但肯定有。”
沈放下望远镜,皱眉:“糖精?工具厂不该有那个。”
“可能是遗留物,或者……”林秀没说下去。或者是后来者带进去的,比如清洁工,比如其他幸存者,比如……别的什么东西。
她们所在的位置是一片工业区和居民区的过渡带。左边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右边是成片的老旧居民楼,大多数窗户都破了,黑洞洞的像瞎掉的眼睛。街道上散落着碎砖、塑料布和锈蚀的自行车架。一只乌鸦停在电线杆顶端,歪头看着她们,然后嘎地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走小路。”沈收起望远镜,指着一条窄巷,“绕过主街,从侧后方接近工具厂。”
小巷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长满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有些藤蔓开着惨白的小花,在灰扑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诡异。林秀跟在沈后面,小心避开地上的积水——水色发黑,表面浮着油膜,味道刺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巷子尽头豁然开朗,是一片堆满废弃机器的空地。机器大多被拆得只剩外壳,内脏被掏空了,露出锈蚀的骨架。空地尽头就是工具厂的围墙,红砖砌的,三米来高,顶上插着碎玻璃,但很多地方已经坍塌。
沈做了个手势:停下。
她们躲在半截混凝土管道后面,观察围墙。有一个缺口,宽度足够人通过,但位置很显眼,正对着空地。缺口后面是厂房,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
“太安静了。”沈低声说,“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到这里都小了。”
确实。刚才在巷子里还能听到风声、远处金属碰撞声,但这里像被罩在一个玻璃罩子里,声音都被吸走了。空气里的甜味更明显了,混着铁锈,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组合。
“我进去看看。”沈说,“你留在这里,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出来,或者听到枪声,你就按原路返回,去找医生他们。”
林秀想反对,但沈的眼神不容置疑。她只能点头,看着沈猫腰穿过空地,像一道影子滑进围墙缺口。
等待的十分钟像十个小时。
林秀盯着那个缺口,耳朵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风吹过碎玻璃的轻响、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嚎叫、自己心跳的咚咚声。她检查背包,确认物品都在:食物、水、药品、Ω样本。还有父亲的工作证,那张塑封的卡片已经磨损得厉害,照片上的人脸模糊不清,但名字还能辨认:林建国,三级钳工,工号0473。
父亲。她想起他粗糙的手掌,总是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味。想起他下班回家,从饭盒里拿出食堂的馒头,掰一半给她,说:“秀秀,吃。”馒头的味道很淡,有碱面的微苦,但他手心的机油味总会沾上去一点,她那时候讨厌那味道,现在却成了奢侈的回忆。
缺口处有动静。
沈回来了,脸色不太好。“里面有东西。不是人,也不是掠食者。”
“什么?”
“你自己看。”沈让开位置。
林秀小心地穿过空地,从缺口往里看。
工具厂内部比她想象中大。主厂房是个巨大的钢架结构,屋顶已经部分坍塌,露出锈蚀的横梁。地上堆着半成品、工具、还有翻倒的机床。光线从破洞漏下来,形成一道道灰尘飞舞的光柱。
而在那些光柱之间,有东西在动。
不是活物。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活物。是一些机械部件——齿轮、轴承、传送带碎片——以一种诡异的、不自然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在地上缓慢蠕动。它们没有生命,但被某种力量驱动着,像被无形的手操纵的提线木偶。一个由三个齿轮和一段链条组成的“生物”正爬过地面,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不远处,几条传送带像蛇一样扭曲缠绕;更远的地方,一堆螺丝和螺母聚成团,像蚁群一样滚动。
“这是什么?”林秀压低声音,感到脊背发凉。
“信息污染的物质表现。”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那些东西,“高浓度污染区域,信息场会开始影响物理世界。这些零件‘记得’自己曾经的运动方式,在信息场驱动下重新活动。但它们没有意识,只是重复生前的动作。”
就像那些困在线缆里的声音。只是这次,被困住的是运动本身。
“能安全通过吗?”
“小心点应该可以。它们没有攻击性,只是……在活动。”沈顿了顿,“但我担心的是驱动它们的东西。这么强的信息场,源头可能还在里面。”
她们从缺口进入厂区。一进去,林秀就感到压力——不是物理上的,是感知上的。空气变得黏稠,每吸一口都像吸入信息本身。味觉自动打开,无数的数据流涌入:
“机床型号:C620-1型普通车床,出厂日期:2008年,最后维护记录:2024年3月,操作员:林建国……”
“传送带材质:橡胶复合物,含氯丁二烯,磨损度72%,预计剩余寿命:已过期……”
“切削液废料,主要成分:矿物油、脂肪酸,酸败程度:高,建议处理方式:专业回收……”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关闭。但信息像水一样从门缝渗进来,止不住。父亲的名字反复出现,在各种零件、工具、记录单上。他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他的指纹、汗渍、呼吸,都融进了这个地方的空气里。
那些活动的机械部件对她们的出现没有反应,继续着各自诡异的舞蹈。一个齿轮滚到林秀脚边,她下意识地避开,齿轮咔嗒咔嗒地滚远了,像在追逐某个看不见的目标。
“这边。”沈指向厂房深处,“办公楼应该在那边,档案室在二楼。”
她们穿过车间。地上散落着图纸,大部分已经腐烂,但还有一些塑封的保存较好。林秀瞥见一张,标题是《精密零件加工工艺规范》,审批签名栏里,有父亲的名字:林建国,笔迹工整有力。
办公楼在厂房西侧,三层小楼,外墙瓷砖剥落,露出水泥底色。门是玻璃的,已经碎了,她们直接走进去。
大厅里一片狼藉。前台翻倒,文件散落一地,墙上的钟停在2点47分——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空气里有灰尘和霉菌的味道,还有那股甜味,更浓了。
楼梯在右侧。她们上到二楼,走廊两侧是办公室,门牌上的字迹模糊:生产科、技术科、质检科……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锁着。沈用工具撬锁,林秀警戒着后方。走廊很安静,只有她们的动作声和呼吸声,但林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锁开了。档案室里比外面整齐,一排排铁皮柜子立着,大部分都锁着。窗户被木板钉死,只有缝隙透进一点光。
“分头找。”沈说,“找员工档案、实验记录、任何和陈明远或特殊项目有关的东西。”
林秀从最近的柜子开始。大部分是普通的人事档案、生产记录、设备台账。她快速翻阅,手指翻过发黄的纸张,灰尘扬起,在光柱里旋转。
父亲的名字不断出现。晋升记录:2015年晋升为三级钳工;奖惩记录:2018年获评先进工作者;体检记录:2023年体检发现白细胞计数异常,建议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