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短暂的清醒 (第3/3页)
鸣透过层层结构传来,像巨兽的鼾声。
沈坐在休眠舱旁,一动不动,像尊雕像。医生在角落里整理装备,把药品、电池、工具分门别类装好。
林秀爬起来,走到沈身边。“你去休息,我来守一会儿。”
沈摇头:“睡不着。”
“她刚才……”林秀犹豫,“她短暂清醒时,认得出你吗?”
沈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她的眼睛看着我的方向,但焦点不在我身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或者……很多个地方。”
林秀想起陈晓雨那多重人格般的眼神。“医生说她的意识可能已经分散,被信息场撕成了碎片。”
“陈明远说那叫‘升华’。”沈的声音冷得像冰,“说人类的意识太局限,需要扩展,需要融入更大的存在。他说晓雨是先驱,是未来。但他没问过她想不想当先驱。”
林秀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起父亲日记里的痛苦,想起哥哥录像里的决绝。他们都卷入了这场疯狂的实验,被迫成为某种宏大计划的棋子。
“我们会结束这一切。”她说,语气自己都没料到的坚定,“关上门,关闭零点,让所有人解脱。”
沈终于转头看她,眼神复杂。“你和你哥哥真像。他也总是说‘会结束这一切’,然后一个人冲进最危险的地方。”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从零点分开后,你有线索吗?”
“没有。”沈转回头,看着女儿,“但我有种感觉……他还活着。在某个地方,在做他必须做的事。就像你一样。”
林秀也看向休眠舱。陈晓雨的脸在液体中微微浮动,表情平静了些,但眉头仍蹙着,像在做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医生,”林秀突然想起一件事,“陈晓雨记忆里有个公式,关于频率共振的。她说那是‘钥匙’。”
医生抬头:“公式还记得吗?”
林秀努力回忆。那些信息碎片太混乱,但公式的结构她还有印象。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凭着感觉画出来——不是完整公式,是几个关键符号和数字。
医生走过来看,眉头越皱越紧。“这是……信息场谐振方程。陈明远理论的核心。如果这个公式正确,那么理论上可以用特定频率‘干扰’信息场,甚至‘关闭’它。”
“需要什么设备?”
“发射源,足够强的功率,还有……一个纯净载体作为共振器。”医生看向休眠舱,“就像用音叉引起另一只音叉共鸣。”
“陈晓雨。”
“或者你。”医生看着林秀,“你的匹配度虽然不如她,但足够作为次级共振器。问题是,这样的操作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我不知道。”
沈站起来:“不能用林秀。她已经承担了太多风险。”
“但陈晓雨的状态不稳定,强行唤醒她作为共振器,可能导致她意识彻底崩溃。”医生冷静分析,“林秀是更好的选择,如果我们能保证操作安全的话。”
“怎么保证?”
“需要更多数据。需要旧水厂里的原始样本,林秀父亲提到的那种未被污染的液体。那是陈明远研究的起点,可能包含控制频率的关键信息。”
林秀想起父亲日记里的话:“我偷偷藏了一点液体,埋在月季下面。”但他们只找到日记,没找到样本。
“样本可能被人拿走了。”她说,“或者父亲后来移走了。”
“或者还在那里,我们没找对地方。”沈说,“你父亲是个细心的人,如果他说埋了,就一定埋了。可能埋在更深的地方,或者做了伪装。”
“我们不能再回去了。”医生说,“清洁工肯定加强了那片区域的监控。”
沈思考了一会儿。“也许不需要回去。如果样本真的重要,清洁工可能已经找到了。他们可能就在旧水厂,用那个样本做研究。”
“所以旧水厂之行,可能不只是关门。”林秀说,“还要夺回样本。”
“如果样本还在的话。”沈走到地图前,“旧水厂结构复杂,地下三层很大。我们需要分头行动:一组去找门,一组去找样本储存区。”
“分开太危险。”
“但必须这样。时间不够,我们必须同时完成两个目标。”沈指着地图,“老吴和扳手回来后,我们五人分成两组。医生和扳手去找样本,你、我、老吴去找门。”
“为什么我和你去?”林秀问。
“因为门可能需要能力者才能感知或操作。”沈说,“而你,既然能从陈晓雨记忆里看到门,可能也能感应到它的真实位置。”
林秀没有反对。她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分配,但心里的不安在扩大。陈晓雨的恐惧像种子,在她意识里生根发芽。
后半夜,林秀终于睡着。她梦见那扇门。巨大的金属门,表面纹路流动着暗光。门缝里渗出黑暗,不是没有光的黑,是充满存在感的、粘稠的黑。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吸,节奏缓慢而沉重,像地球的心跳。
她站在门前,手放在冰冷的金属上。门里传来低语:
“进来吧……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她惊醒,满身冷汗。天还没亮,地下室里只有仪器指示灯的微光。沈还在休眠舱旁,但睡着了,头靠在舱壁上,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林秀轻轻起身,走到控制台前。屏幕上的脑波图显示陈晓雨的脑活动已经平稳,回到深度休眠状态。但有一个数据异常:她的意识与零点系统的连接强度在缓慢上升,像一根逐渐绷紧的弦。
医生醒着,在检查装备。“做噩梦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嗯。梦见那扇门。”
“正常。信息接触后的残留效应。”医生递给她一片药,“安神的,能让你睡得好点。”
林秀接过,但没有吃。“医生,你说实话,我们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医生停下动作,看着她。“如果你问的是全员生还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二十。如果你问的是关闭门和零点的概率,百分之五十。如果你问的是彻底结束污染的概率……我不知道,可能百分之十,可能百分之零。”
“为什么这么低?”
“因为我们对抗的不是某个实体,是一种现象。信息污染像火,一旦点燃就会蔓延。我们可以扑灭眼前的火焰,但火星可能已经飘到别处,随时会复燃。”医生放下手中的工具,“但即使如此,也要做。因为不做,就是百分之百的失败。”
林秀看着休眠舱里的陈晓雨,看着熟睡的沈,看着这个在废墟深处艰难维持的据点。她想起来到这个电厂的第一天,沈对她说:“黑夜再长,黎明总会来。”
但她现在怀疑,黎明真的会来吗?还是他们只是在拖延黑暗完全降临的时间?
“林秀。”医生突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父亲在日记里说,为了你和哥哥的未来,他愿意忍受一切。你现在也站在同样的位置。不是为了拯救世界那么宏大的目标,是为了那些你在乎的人——你哥哥,沈,晓雨,甚至我这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有时候,为几个人而战,比为全世界而战更需要勇气。”
林秀握紧手中的药片。塑料包装边缘锋利,硌着掌心。
“我准备好了。”她说,不知道是对医生说,还是对自己说。
窗外的黑暗依然浓重。但在地下深处,在这间发着微光的温室房间里,五个人的命运即将交汇,走向那个充满未知的门。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
也许是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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