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无声围城 (第3/3页)
陈建国敲了敲门:“怎么这么久?”
“肚子不舒服。”林晚秋打开门,面色如常。
陈建国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转身回了卧室。
林晚秋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深深呼吸。镜子里,她的脸在昏暗光线中显得苍白而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微弱却坚定。
回到床上时,陈建国已经再次睡熟。林晚秋躺在他身边,睁眼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想起赵梅工作室里的那些女人。她们也许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伤痕,但她们坐在一起,用一针一线缝补破碎的生活,也缝补彼此的希望。
也许有一天,她也能坐在那里,不是作为求助者,而是作为帮助者。告诉那些和她一样的人:你看,我也曾困在黑暗里,但我走出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芽。
周末转眼就到。周六一早,陈建国兴致勃勃地张罗着去看房。中介是个精干的年轻男人,开着一辆七座车来接他们。
苏桂芳也被接来了。林晚秋看见母亲时,心里一紧——苏桂芳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苍白,拄着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
“妈。”林晚秋上前搀扶。
苏桂芳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林晚秋看见母亲的眼神,那里面有担忧,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第一套房子在实验一小对面,崭新的大楼,宽敞的客厅,明亮的卧室。中介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学区优势、升值空间。陈建国很满意,不停点头。
“妈,您看这间,给您住怎么样?朝南,带阳台。”他推开一扇门。
苏桂芳慢慢走进去,看了看,摇头:“太大了,我一个人住浪费。”
“不大不大,住着舒服。”陈建国笑着,“晚秋,你觉得呢?”
林晚秋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间装修精致的房子。如果是在从前,她也许会高兴——更好的居住环境,更好的学校,表面上更完美的生活。但现在,她只觉得这是一座更华丽的监狱。
“建国,”她轻声说,“这房子首付要多少?月供多少?咱们现在的房贷还没还清呢。”
陈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苏桂芳突然开口,“卖了我的老房子,再加上你们现在房子的贷款?建国,不是妈说你,过日子要量力而行。”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她不赞成。
陈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妈,我这也是为了小雨。”
“为了小雨,就更要稳当。”苏桂芳不卑不亢,“孩子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背一身债,万一有什么变故,怎么办?”
中介尴尬地站在一旁。林晚秋紧张地看着陈建国,怕他当场发作。但出乎意料的是,陈建国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妈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那咱们再看看别的?”
接下来的几套房子,苏桂芳总能挑出毛病——这个离马路太近吵,那个楼层太高不方便,另一个户型不好浪费面积。陈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当着中介的面,他不好发作。
看完最后一套房子时,已经是下午。中介说还有事,匆匆告辞。车里只剩下他们四人,气氛压抑得可怕。
“妈,”陈建国终于忍不住了,“您是不是不想搬?”
苏桂芳看着窗外:“建国,妈老了,念旧。那老房子虽然破,但住了一辈子,有感情。”
“感情能当饭吃吗?”陈建国的声音冷下来,“小雨要上学,要上好学校,这是现实问题。”
“现实问题可以想办法解决,但没必要把一家人都逼到绝路上。”苏桂芳转过头,直视陈建国,“你现在的房子不是也能上学吗?无非就是学校差一点。孩子成才不成才,关键在家长,不在学校。”
这话戳中了陈建国的痛处。他最恨别人说他不如别人,最怕被人看轻。
“您的意思是,我没能力给小雨更好的?”他冷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陈建国提高音量,“我好心好意,想改善家里条件,想给小雨更好的未来,怎么到您这儿就成了逼上绝路?晚秋,你说,我做得不对吗?”
矛头突然转向林晚秋。她看着丈夫涨红的脸,看着母亲苍白的脸,看着怀里吓得不敢出声的小雨,感到一阵眩晕。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说啊!”陈建国吼道,“我是不是为了这个家?是不是为了孩子?”
小雨“哇”的一声哭出来。林晚秋抱紧女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委屈,是愤怒——对她自己的愤怒。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不敢说话?为什么还是只能哭?
“你别吓着孩子。”苏桂芳把小雨抱过来,轻轻拍着,“建国,有什么事回家说。”
陈建国狠狠瞪了林晚秋一眼,发动了车子。一路无话。
回到家,王秀英已经做好晚饭。看见四个人脸色都不对,她识趣地没多问。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连小雨都乖乖吃饭,不敢说话。
晚饭后,陈建国把林晚秋叫进卧室,关上门。
“今天你妈是什么意思?”他压着怒火,“故意拆我台是不是?”
“妈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我养不起你们?”陈建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正是之前受伤的那只,“林晚秋,我告诉你,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妈要是识相,就乖乖配合。要是不识相......”
“你要怎样?”林晚秋抬起头,第一次没有躲避他的目光,“打我吗?像打我妈一样打她?”
陈建国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林晚秋一字一顿,“你不能打我,也不能打我妈。你要是敢动她一下,我就报警。”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奇怪的是,她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解脱感——那层薄薄的、伪装平静的窗户纸,终于被她亲手捅破了。
陈建国盯着她,眼神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一种危险的平静:“报警?好啊,你报。看警察是信你这个家庭主妇,还是信我这个纳税的企业高管。”
他凑近,气息喷在她脸上:“林晚秋,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是不是觉得有人给你撑腰了?我告诉你,你和你妈,还有那个小拖油瓶,都别想飞出我的手掌心。”
说完,他摔门而去。客厅里传来婆婆小心翼翼的问询声,和陳建国不耐烦的回应。
林晚秋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八年了,她第一次当面顶撞他,第一次说出“报警”两个字。虽然结果可能更糟,但至少,她说了。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秋,你没事吧?建国有没有为难你?”
林晚秋回复:“没事。妈,今天谢谢您。”
“谢什么。妈以前没能保护你,现在不能再看着你受苦。”
看着这行字,林晚秋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温暖的眼泪。
夜深了,陈建国没有回来。林晚秋哄睡小雨后,拿出藏在衣柜里的香包材料,就着台灯微弱的光线继续缝制。一针,一线,艾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她缝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针都像在缝合自己的伤口,每一线都像在连接破碎的希望。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林晚秋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战争已经打响,而她已经踏出了战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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