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集:槐树倒了,铃铛还在 (第3/3页)
她茫然地走着,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柳枝巷旧址附近。只是这次,她隔得更远,站在一条尚未拆除的老街对面,遥遥望着那片已然面目全非的工地。
地基已经打得极深,巨大的钢筋丛林拔地而起,起重机如同钢铁巨臂,在蓝天下缓缓移动。曾经的老槐树位置,现在是一个巨大的混凝土基础墩柱,崭新,冰冷,泛着水泥特有的灰色光泽。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巷子的走向,房屋的格局,那口公用水井的位置,老槐树投下的荫凉……一切都被抹平,覆盖,重构。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夕阳西下,工地的照明灯次第亮起,将那些钢筋铁骨映照得如同狰狞的怪兽骨架。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提醒短信,那串数字在暮色渐浓的屏幕上,幽幽地亮着。
钱有了。可以买一个遮风挡雨的屋顶,甚至可能比柳枝巷那漏雨的老屋强得多。
可然后呢?
她忽然想起程默那天在雨中,平静地告诉她“胡冬,语言障碍,去向不明”时的样子。那样冷静,那样客观,像一个法官宣读完最后的判词。
也许,他早就忘了。或者,那个摇铃的少年,在他漫长而顺遂的人生里,根本就无足轻重,连被遗忘的资格都没有。只有她,像个可笑的守墓人,守着一截生锈的废铁,守着一座早已被夷为平心的荒冢。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晚风带着工地的尘土气息吹过。林秀打了个寒噤,终于挪动了僵硬的双腿,转身,朝着城郊暂住地的方向,慢慢走去。背影在路灯下拉得老长,显得愈发孤独,也愈发佝偻。
工地指挥部板房里,程默刚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微微蹙眉。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工地夜景。巨大的脚手架在夜间依然轰鸣,焊枪迸发出的蓝白色弧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老街的方位,那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大部分区域都已沉入黑暗,等待着被规划、被吞噬。白天丁老头回老房子取花铲、偶遇挖掘老槐树根的事情,下面的人当作无关紧要的琐事,在闲聊时提了一句。他当时正忙,只是“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此刻,站在寂静的窗前,那截“挖出的生锈自行车铃铛”的闲话,却不知为何,突兀地跳进了他的脑海。
锈蚀的铃铛……
他眼前似乎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一双脏兮兮的、孩子的手,用力按下一个同样锈迹斑斑的自行车铃铛,发出“叮铃”一声不算清脆的响声,随即是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颠簸感,还有风掠过耳畔的呼呼声……
画面碎得很快,快得抓不住任何细节,只留下一点莫名的、类似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气味,萦绕在鼻端,转瞬即逝。
是错觉吧。最近太累了。程默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大概是白天听到,潜意识里记住了。一个锈蚀的自行车铃铛而已,在那个年代的老城区,太常见了,几乎每家每户都可能有过那么一两个,最终不知所踪。
他将咖啡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让他精神稍微一振。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数据上。明天还有重要的工程进度协调会,他需要确保万无一失。
窗外,工地上的喧嚣永不停歇,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覆盖、重塑着这片土地。而一些深埋地下的、锈蚀的旧物,和一些同样深埋心底的、模糊的碎片,是否也会在这巨大的轰鸣与震动中,悄然改变着它们既定的轨迹?
林秀回到那间潮湿阴冷的偏房,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掀开枕头。
月光从狭小的窗户透进来,勉强照亮方寸之地。那截用软布包着的锈蚀铃铛,静静躺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只是一个模糊的、小小的凸起。
她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将枕头重新盖了回去,用力按了按。
就让它在黑暗里躺着吧。像老槐树下那个被挖出、又被弃置的铃铛一样,像所有被遗忘的旧物一样。
躺在这片,同样终将被推倒、被掩埋的废墟之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