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余烬微光 (第1/3页)
第二章 余烬微光
夜色如墨,浸染了青岚山。
蜿蜒崎岖的山路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胡其溪走在前,步伐沉稳,手中的短斧已不见血迹,只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邱美婷跟在后,右手捂着受伤的左臂——之前情急之下,胡其溪握的是她未受伤的左臂,她自己则下意识捂着伤处——每走一步,伤口都传来阵阵刺痛。血腥气混杂着草木夜露的清凉,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胡其溪不说话,是因为他本就不喜多言,方才的战斗虽短,却牵动了胸口的道伤,此刻那暗金色的纹路下隐隐传来灼痛,他需得用全部心神去压制,无暇他顾。更何况,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说的。解决两个炼气期的蝼蚁,于他而言,与拂去衣上尘埃并无本质区别,尽管拂尘的动作,比预想中费力了些。
邱美婷不说话,则是因为心绪纷乱。劫后余生的心悸还未平复,臂上的疼痛清晰提醒着方才的凶险,而走在前面的这个男人……她偷眼望去,他背影挺直,肩线在月光下拉出冷硬的弧度,明明穿着她找来的粗布衣裳,却依旧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方才他捏碎铁胆、斧刃追魂的那一幕,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那不是她所知的任何套路招式,没有炫目的灵光,没有呼喝的威势,只有最简洁、最直接、最有效率的杀伐。像山中毒蛇的突袭,像崖顶鹰隼的俯冲,精准,冷酷,一击必杀。
这样的身手,绝不可能出自寻常散修。他到底是谁?失忆前,又是怎样的存在?
疑问像藤蔓缠绕心头,越缠越紧。可她却问不出口。不仅仅是因为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更因为一种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畏惧。是的,畏惧。不是对恩人的敬畏,而是对未知、对强大、对那份漠然之下可能蕴藏之物的本能警惕。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沙沙,虫鸣唧唧,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山夜的寂静幽深。
远远的,竹篱小院的轮廓出现在视线中。一点昏黄的灯火从窗纸透出,在浓重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脆弱。
小灰似乎早就嗅到了主人的气息,在院门后发出低低的、焦急的呜咽,爪子扒拉着门板。
邱美婷快走几步,上前推开柴扉。小灰立刻扑了上来,绕着她的腿打转,尾巴摇成风车,鼻子不停地嗅着她身上的血腥气,发出不安的哼哼声。
“没事了,小灰,没事了。”邱美婷蹲下身,用没受伤的左手摸了摸狗头,声音有些发软,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胡其溪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目光扫过这方小小的、简陋的院落,熟悉的草药簸箕还晾在屋檐下,她常坐的那个小木凳歪倒在墙角,灶间有未燃尽的柴火气息飘出。一切如常,仿佛他白日里那片刻的犹豫和之后的疾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进来吧,我帮你看看伤。”邱美婷站起身,点亮了屋檐下另一盏风灯,橘黄的光晕晕开,驱散了些许夜寒,也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手臂上那片刺目的暗红。
胡其溪这才迈步进院,反手带上柴扉。他没有去坐那竹椅,只是立在院中,月光和灯光在他身上交织出明暗不定的影子。
“你先坐下,我去拿药。”邱美婷说着,快步走进屋内,很快端出一个木盆,里面是干净的清水,又取出她那个装药的布包,里面瓶瓶罐罐,还有干净的布条。
她将木盆放在胡其溪脚边的小凳上,自己也搬了个凳子坐下,仰头看他:“手臂,我看看。”
胡其溪低头,对上她的视线。她眼睛很亮,映着灯火,里面的畏惧似乎褪去了一些,又浮起惯有的、那种固执的关切。他沉默地卷起右边衣袖——方才掷石、捏铁胆、挥斧,用的多是右手,此刻手臂肌肉有些微微的酸胀,但并无外伤。他动作间,胸前的衣襟微微敞开些许,露出包扎布条的边缘。
邱美婷的注意力却立刻被他手臂上几处淡淡的淤青吸引了,那是格挡鬼头刀时留下的。她又看向他的手,指骨关节处有破皮和细微的血痕,是捏碎那阴煞胆时留下的。她轻轻吸了口气,那铁胆的坚硬和阴寒她是见识过的。
“你先洗洗,手上破了。”她将布巾浸湿拧干,递给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我来处理你胸前的伤,是不是又疼了?”
胡其溪没有接布巾,只是看着她,墨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
邱美婷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心下一叹。这人怕是从来不曾,也根本不在意这种程度的“小伤”。她不再多说,直接将微湿的布巾塞进他手里,然后起身,示意他坐下。
胡其溪看着手中温热的布巾,顿了顿,终究依言在竹椅上坐下。他用布巾随意擦了擦手,将上面的尘土和干涸的血迹抹去,动作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敷衍。
邱美婷已蹲在他身前,仰着脸,神情专注:“我看看之前的包扎。”说着,伸手去解他胸前原本的布条结。她的手指不可避免触碰到他的衣襟和肌肤。指尖微凉,带着薄茧,动作却很轻,很稳。
胡其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不习惯与人如此近距离接触,更不习惯被人这般“照料”。但这一次,他没有躲开。只是垂下眼帘,看着少女近在咫尺的、光洁的额头,和那微微颤动、映着灯火的浓密睫毛。
布条解开,露出下面的伤口。暗金色的纹路似乎比前几日又扩散了一丝丝,黑气依旧缭绕,在灯光下更显诡异。伤口周围的皮肉因为方才的剧烈动作,有些发红肿胀。
邱美婷的眉头紧紧蹙起,低声道:“果然又严重了……”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责备,更多的是无奈和担忧,“你明明伤没好,不能妄动灵力,更不能与人动手的!”
胡其溪移开目光,望向浓黑的夜色,声音平淡:“无妨。”
“什么叫无妨!”邱美婷难得地有些生气,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你这伤古怪得很,我翻遍了手札也找不到确切记载,只知道它在不断侵蚀你的生机!你现在感觉不到,是因为你……你底子可能比一般人好,但再这么下去……”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胡其溪依旧沉默。他自己的伤,自己最清楚。道伤的反噬,加上强行压制伤势出手带来的消耗,此刻体内确实如同被细小火苗灼烧,灵力运行滞涩。但他不能说,也不必说。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邱美婷咬了咬唇,不再多说。她小心地清理了一下伤口周围,然后将几种药粉混合,加入一点捣碎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草药汁液,调成糊状,仔细地敷在伤口上。新调的药糊似乎对那黑气有轻微的抑制作用,敷上去时,能听到细微的“滋滋”声,黑气翻腾了一下,似乎被逼退了一丝丝。
“这‘寒髓草’汁液是我上次去镇上用积攒的药材换的,就一小瓶,据说能克制阴邪之气,看来对你这个有点用,但效果还是太弱了。”邱美婷一边敷药,一边低声解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明,“得想办法找到更好的药,或者知道你这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重新包扎好伤口,邱美婷又处理了他手上和手臂的淤青擦伤。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蘸着药膏,一点点涂抹开,微凉的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胡其溪任由她动作,目光却落在她受伤的右臂上。那里的衣袖被割开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皮肉翻卷,血迹已经凝结。“你自己。”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嗯?”邱美婷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臂,这才“嘶”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没事,小伤,一会儿我自己上点药就好。”她故作轻松地说,想将袖子放下。
胡其溪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指尖微凉,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邱美婷身体一僵,抬眼看他。
“坐下。”他言简意赅,松开了手,指向旁边的凳子。
邱美婷心跳漏了一拍,怔怔地坐下。胡其溪从她手中的布包里,拿起那罐治疗外伤的药膏,又扯过一条干净布条,然后在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刚才的姿势一样。
他拧开药膏罐子,用指尖剜了一点,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受伤的手臂。他的动作远比邱美婷想象的要……不那么生硬。指尖沾着微凉的药膏,涂抹在火辣辣的伤口上,带来些许刺痛,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清凉感。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涂抹药膏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每一个细微的伤口都没有遗漏。
邱美婷屏住了呼吸。她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月光和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冷硬的线条勾勒得清晰,却又似乎柔和了些许。他靠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了草药和一种说不出味道的冷冽气息。她的脸忽然有些发烫,下意识想抽回手。
“别动。”他低声道,声音很轻,却让她立刻停住了动作。
他仔细涂抹好药膏,然后拿起布条,开始为她包扎。他的包扎手法显然不如邱美婷熟练,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布条缠得不够平整,结也打得有些奇怪。但他很仔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松脱落,也不会太紧影响血脉流通。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她的眼睛,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的伤口和手中的布条。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晚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小灰趴在脚边偶尔发出的呼哧声。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微微晃动。
邱美婷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略显笨拙却认真的动作,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畏惧、疑惑、感激,还有一种更柔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这个看似冰冷、神秘、出手狠厉的男人,此刻却在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包扎伤口。这巨大的反差,让她心绪难平。
“谢……谢谢。”等他打好最后一个结,邱美婷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说道。不仅仅是为他此刻的包扎,更是为他之前的救命之恩。
胡其溪直起身,将药膏罐子盖好,放回布包。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墨色的瞳孔在夜色中辨不清情绪。“不必。”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你的粥,和药。”
邱美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是说,她救他在先,照料他在先,所以他救她、替她包扎,不过是“不必言谢”的因果相还。如此冷静,如此……泾渭分明。
她忽然觉得有些气闷,又有些莫名的失落。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他一贯的风格么?是自己想多了。
“不管怎么说,今天多亏了你。”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疼痛减轻了不少,“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恐怕就……”她没再说下去,转而道,“你饿了吧?我去把粥和饼子热一热。你进屋等着吧,夜里凉。”说着,她端起木盆,走向灶间。
胡其溪没有进屋。他依旧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夜空。星河璀璨,横亘天穹,与斩仙台上看到的、那亘古不变的、死寂的深紫与破碎流光截然不同。这里的星星,似乎更明亮,也更……拥挤。人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为她包扎过伤口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药膏的微凉和她肌肤的温度。一种极其陌生、极其细微的异样感,悄然掠过心头,快得让他抓不住。
灶间传来炊具碰撞的轻响,很快,米粥的香气混合着烤饼的焦香飘了出来。小灰摇着尾巴凑到灶间门口,发出期待的呜呜声。
胡其溪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草药的苦香,有泥土的腥气,有柴火的味道,有食物的暖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干净的气息。
这就是人间烟火。
他缓缓走回屋檐下,在那张邱美婷常坐的小木凳上坐下,背靠着冰凉的土墙。胸口的道伤依旧在隐隐作痛,体内灵力枯竭滞涩,记忆依旧破碎混沌。前路未卜,危机四伏。
但这一刻,在这简陋的竹篱小院里,听着灶间传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响动,闻着空气中温吞的食物香气,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深处,那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冰冷的孤寂,在此刻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很微小,却真实存在。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依旧毫无知觉、做不出任何“笑”的表情的嘴角。
不会笑的眼睛么……
他望向灶间透出的、温暖的橘黄色灯光,那里,少女纤细的身影正在忙碌。
深潭般的眸底,映着那一点光,依旧沉寂无波,却似乎不再像以往那般,深不见底,空无一物了。
*
夜色深沉,小院重归宁静。
邱美婷躺在临时搭的外间床铺上,却久久无法入睡。手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白天发生的种种。那两个恶徒狰狞的面孔,冰冷的刀锋,濒死的绝望,以及……那个如天神般(或许用“煞神”更贴切)骤然出现、又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解决一切的身影。
她侧过身,望向里间紧闭的房门。他就在里面。此刻在做什么?是和她一样无法入睡,还是在打坐调息?他的伤,到底怎么样了?他究竟是谁?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她忽然想起,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胡,这还是有一次她熬药时随口问起,他沉默片刻后,给出的一个字。胡。很普通的姓氏,放在他身上,却显得莫测高深。
她救他回来,最初只是出于道义和一丝不忍。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沉默寡言,冷得像块石头,但她能感觉到,他并非奸恶之徒。相反,他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刻板的“原则性”,比如从不白吃白住,身体稍好便会帮她做些劈柴挑水的重活,尽管他做这些时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某种任务。她给他做的衣裳,他默默穿上;她熬的药再苦,他也一言不发地喝下。像一头受伤的、警惕的孤狼,暂时收敛了爪牙,蛰伏于此。
可今天,这头孤狼露出了锋利无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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