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惊变 (第2/3页)
“我去。”
沈砚看着她。
“你去哪?”
谢停云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
“去见一个人。”
“谁?”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床边,俯下身,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等我回来。”她说。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光。
很亮,很冷,像刀锋。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花厅,她袖中藏着刀,眼底有和他一样的荒芜。
此刻那荒芜还在。
但那荒芜之上,多了别的东西。
是决心。
是杀意。
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
锋利。
“……好。”他说。
谢停云转身,走了出去。
城东,柳叶巷。
那四个名字里,有一个住在这里。
他叫王贵,明面上是杂货铺的掌柜,暗地里是北镇司安插在江宁府的暗桩。五十来岁,面容普通,见人三分笑,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谢停云站在杂货铺对面,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九爷站在她身后,低声道:“谢小姐,这人交给我们……”
“不用。”谢停云打断他。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堆满了杂货。王贵正坐在柜台后打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客官想要点什么——”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因为一把短刀,正抵在他咽喉。
刀很薄,很利,刃口泛着幽幽的光。
握刀的手很稳。
握刀的人,是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年轻女子。
“王贵。”她说。声音很轻,很平。
王贵的身子僵住了。
“你……你是谁?”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展开,放在柜台上。
王贵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
谢停云看着他。
“北镇司的四个人,你是第一个。”
王贵的腿开始发抖。
“姑娘……姑娘饶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谢停云没有说话。
刀尖往前送了半寸。
王贵的喉咙上沁出一道血痕。
“那日在栖霞岭放火的人,是谁派的?”
王贵浑身发抖。
“是……是赵无咎……”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一紧。
赵无咎。
隆昌号大掌柜的独子。
那个逃了的人。
那个她以为早就离开江宁府的人。
“他在哪?”
王贵拼命摇头。
“小人不……不知道……”
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
“我再问一遍。他在哪?”
王贵的脸白得像纸。
“城……城西……废砖窑……他躲在废砖窑……”
谢停云盯着他。
那双眼睛很冷,很静,像一潭冰封的深水。
王贵浑身抖得像筛糠。
谢停云收了刀。
她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王贵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谢停云没有回头。
“九爷,”她说,“人交给你们。”
九爷点头。
“是。”
谢停云走出杂货铺。
外面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
城西。废砖窑。
赵无咎。
她抬起头,望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十一月初十。
谢停云没有告诉沈砚她要去废砖窑。
她只说去处理一些事,让他安心养伤。
沈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猜到了。
但他没有拦她。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小心。”他说。
谢停云点头。
她带着九爷和六个精悍的暗卫,骑马出城。
废砖窑在城西二十里外,那片她曾在地图上见过无数次的荒郊。
一个时辰后,他们到了。
废砖窑比她想象中更荒凉。几座巨大的、黑黢黢的砖窑矗立在荒草丛中,像沉默的巨兽。四周是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沙沙作响。
九爷低声道:“谢小姐,那王贵说的话未必可信。要不属下带人先探探?”
谢停云摇头。
“一起进去。”
他们穿过荒草丛,靠近最中间那座最大的砖窑。
窑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谢停云抬手,示意暗卫散开。
她自己走到窑门前。
“赵无咎。”她开口,声音很平,“出来。”
窑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道阴恻恻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谢家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年轻人从窑里走出来。
他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沉。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嘴角带着笑,但那笑意一点也没有到达眼底。
他看着谢停云,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暗卫。
“带这么多人?谢小姐是来杀我的?”
谢停云看着他。
“是。”
赵无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冷,像冬夜的寒风。
“谢小姐好胆色。”他说,“只可惜——”
他顿了顿。
“你杀不了我。”
话音未落,四周的荒草丛里突然冒出无数黑影!
至少有三十人,手持刀剑,将谢停云和那些暗卫团团围住。
赵无咎站在包围圈中央,笑容阴冷。
“谢小姐,你以为我会一个人躲在这里等你来?”
他看着谢停云,像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我等你好几天了。”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围上来的人。
三十个。
六个对三十个。
九爷脸色铁青,护在她身前。
“谢小姐,属下护您突围!”
谢停云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赵无咎。
“隆昌号已经覆灭了,”她说,“你还要替他们卖命?”
赵无咎笑了。
“卖命?谢小姐,你误会了。”
他走上前一步,看着她。
“我不是替他们卖命。我是替我自己。”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父亲死在你们手里。隆昌号被你们抄了。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说,我该不该报仇?”
谢停云看着他。
“所以你放火烧山,想杀沈砚?”
赵无咎点头。
“杀了沈砚,沈谢联盟必破。你们两家继续斗,我就能在暗处看着,等你们两败俱伤,我再出来收拾残局。”
他笑了笑。
“多好的算盘。”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着他那双阴沉的眼睛。
看着他那张带着笑、却毫无温度的脸。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那些躲在暗处、靠两家流血发财的人,他们不该逍遥法外。”
她握紧了袖中的短刀。
“赵无咎,”她说,“你算错了一件事。”
赵无咎挑眉。
“哦?”
谢停云看着他。
“你以为我会一个人来送死?”
赵无咎的笑容微微一僵。
就在这时,四周的荒草丛里突然又冒出一批人!
这次是沈家的人。
带头的,是九爷事先埋伏好的另一队暗卫。
人数比赵无咎的人还多。
赵无咎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停云。
“你——”
谢停云看着他。
“你以为我会信王贵的话?”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王贵写的信。
“王贵是我们的人。三个月前,他就投了沈家。”
赵无咎的脸彻底白了。
他瞪着谢停云,瞪着那些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的沈家暗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停云看着他。
“赵无咎,”她说,“你父亲死了,隆昌号覆灭了,你还要继续斗下去吗?”
赵无咎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围着他的人开始不耐烦,久到九爷忍不住想开口。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咬碎了一颗黄连。
“谢小姐,”他说,“你以为我想斗?”
他看着那些暗卫,看着那些曾经属于隆昌号、如今却投向沈家的旧人。
“我从小就知道,我父亲做的那些事见不得光。可我没有选择。我是他的儿子,他死了,那些仇人自然会找上我。”
他顿了顿。
“躲了三个月,东躲西藏,像一条丧家之犬。”
“如今落到你们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谢停云。
“要杀要剐,随你。”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有不甘,有疲惫,有——
解脱。
她忽然明白,这个人不是来报仇的。
他是来找死的。
他躲了三个月,躲够了。
他想解脱了。
谢停云沉默片刻。
“赵无咎,”她说,“你父亲做的那些事,你知道吗?”
赵无咎点头。
“知道。”
“你参与了吗?”
赵无咎沉默。
“参与了。”
谢停云看着他。
“哪些事?”
赵无咎抬起头。
“永平十七年,沈家当家死在谢家码头那夜,我在场。”
谢停云的手指倏然收紧。
“你说什么?”
赵无咎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淡,像冬夜的霜。
“那夜我才八岁。我父亲带我去,说是让我见见世面。”
“我躲在暗处,看着那些人动手。看着那支箭射中沈铮的胸口,看着有人补了一刀。”
他顿了顿。
“看着沈铮死在我面前。”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八岁。
和她那年一样大。
那夜她在谢家码头,被人推开,从横梁下逃生。
那夜他躲在暗处,看着父亲杀人。
两个八岁的孩子。
一个被救,一个被迫成为帮凶。
命运。
“你后悔吗?”她问。
赵无咎看着她。
“后悔有什么用?”他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该死的人都死了。”
他顿了顿。
“包括我自己。”
谢停云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九爷忍不住上前,低声道:“谢小姐,这人怎么处置?”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赵无咎,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有不甘,有疲惫,有——
和她当年一样的荒芜。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花厅,沈砚吻她时,眼底也有这种荒芜。
那是被困在宿命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赵无咎,”她说,“你父亲死了,隆昌号覆灭了,北镇司那些人不会保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无咎看着她。
“你想放我走?”
谢停云没有回答。
赵无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叶。
“谢小姐,你不必可怜我。”
他指了指自己。
“我活不了多久。三个月前,我就开始吐血。大夫说,痨病,没救了。”
谢停云微微一怔。
赵无咎看着她。
“所以我才来报仇。反正要死了,拉几个垫背的,不亏。”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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