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京口备战 (第3/3页)
的苟安与内斗,又将被后人如何评说?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他想起那位出身寒微、却北伐中原、一度收复洛阳长安的刘裕(小字寄奴)。刘裕也曾以此地为基地,整顿兵马,最终成就霸业。可如今,这寻常巷陌间,还有那样的豪杰吗?自己这一番整顿备战,能否算是继承了一丝“寄奴”的遗风?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刘裕北伐的雄姿,仿佛穿越时空,与他自己年少时“壮岁旌旗拥万夫”的豪情重叠在一起。然而,那“气吞万里如虎”的壮志,如今安在?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思绪猛然从激昂跌入冰冷的现实。元嘉年间,宋文帝刘义隆好大喜功,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草草北伐,梦想像霍去病那样封禅狼居胥山,结果却招致大败,只能仓皇北顾,留下千古憾事。这历史教训,何其深刻!眼下韩侂胄的所作所为,与“元嘉草草”何其相似!难道悲剧又要重演?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辛弃疾心中猛地一痛。四十三年前,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烽火燃遍扬州一带,他那时还是个少年,却已立志抗金。四十三年弹指过,故土未复,烽火虽暂熄,隐患却更深。自己从少年等到白头,等来的难道是又一次草率的、注定失败的“北伐”吗?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小字佛狸)南侵时,曾在长江北岸建立行宫,后世竟成了祭祀他的祠庙,如今香火不断,乌鸦盘旋,社鼓喧天。沦陷区的百姓,似乎已在异族统治下麻木、甚至接受了现状。这是何等令人痛心疾首的景象!收复失地,唤醒民心,刻不容缓,但绝不能以错误的方式!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最后一句,问的是自己,问的是朝廷,问的更是这无情的历史与莫测的命运。自己这把老骨头,尚有余力,尚存热血,可朝廷、那掌握权柄的韩太师,真的愿意、真的懂得如何用他这把“老剑”吗?
悲凉、豪迈、愤慨、忧虑、不甘……种种情绪,在这北固亭的暮色江风中交织冲撞,最终化为胸中一股磅礴欲出的词意。他没有立刻吟出,只是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剑柄(赴任后,“守拙”剑已重新佩在身边)。剑身冰凉,却仿佛与他心中的火焰产生了共鸣。
他没有拔剑起舞,只是并指如剑,遥遥指向那暮色深沉、彼岸难辨的北方。指尖稳定,没有颤抖。那不是一个攻击的姿态,而是一种沉静的、却蕴含着千钧力量的指向——指向责任,指向信念,也指向那即便看清了所有艰难与不公,却依然无法放弃的、深植于生命深处的方向。
“道男儿、到死心如铁。”
他心中再次默念这句誓言。无论韩侂胄如何,无论朝廷风向如何,他既已站在了这京口之地,站在了北伐的最前沿,便要尽己所能,将能做的准备做到极致,将能筑的防线筑到最固。这或许无法改变大局,但至少无愧于心,无愧于“补天裂”的誓言。
江风愈烈,暮色四合。陈松轻声提醒该回去了。辛弃疾最后望了一眼那吞没了落日、也隐藏着无数希望与危险的对岸,转身,步履沉稳地走下北固山。他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单,却挺拔如松。
京口的备战,在辛弃疾呕心沥血的操持下,艰难而执拗地推进着。城墙在加高加固,士卒在操练中渐有起色,粮械在缓慢积累。然而,来自临安的压力与猜忌,也如这冬季的寒流般日益凛冽。韩侂胄对他“拖延”的不满,已渐成公开的秘密。一场关于北伐速度与方式的根本冲突,以及随之而来的权力较量,正在这长江之畔的雄城中无声而剧烈地酝酿着。辛弃疾深知自己时间不多,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为这座城,也为心中那个不灭的理想,打下尽可能坚实的基础。哪怕这基础最终可能无人珍惜,甚至被轻易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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