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韩府权谋 (第3/3页)
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他嘶声长吟,那是他早年登建康赏心亭所作词句,此刻吟来,却有了锥心刺骨的全新含义。他拍遍栏杆(此刻是劈斩树干),满腔的忠愤、深远的谋虑、不渝的志节,又有谁能理解?那临安城中的权相,只会以最卑劣的心思来揣度、构陷!
剑势不停,更加狂乱,仿佛要将所有的冤屈、所有的愤怒、所有对这不公世道的控诉,都倾注于这疯狂的劈砍之中。剑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落叶,也映照着他苍白如纸、却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容。那不再是“北固守御”的沉稳,也不是“梦回吹角”的激昂,而是一种理想彻底幻灭、忠诚被无情践踏后的极致痛苦与暴怒!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他反复吟唱着这一句,声音嘶哑如泣血。看吴钩(宝剑),拍栏杆,这一系列动作本是志士登高望远、壮志难酬的经典意象,此刻却成了他现实处境最残酷的写照。他的“吴钩”仍在,“登临”仍在,但那份心意、那份为国为民的赤诚,在权力的黑幕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
终于,力竭。辛弃疾以剑拄地,单膝跪倒,剧烈地喘息着。汗水与不知是泪是血的水渍混在一起,从他脸上滚落。那柄跟随他一生、饮过敌血、规划过城垒、激励过将士、也曾于月下与知己共舞的“守拙”剑,此刻剑身嗡嗡震颤,发出低沉而哀戚的鸣响,仿佛也在为这破灭的理想、为这蒙尘的忠魂发出不甘的悲鸣。
陈松哭着扑上去,想要扶起他。
辛弃疾却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犹自嗡鸣的长剑上。眼中的狂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无尽悲凉与最后倔强的冰冷。
他缓缓收剑归鞘,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然后,他走回书房,不顾陈松的劝阻,铺开纸,研浓墨。
他要上书,最后一次上书。不是辩解自己的冤屈(那已毫无意义),而是要以这残存的生命与最后的清醒,为这个国家敲响最后的警钟!
笔锋如刀,饱蘸着血泪与愤怒:
“臣弃疾昧死再拜言:
北伐之败,非战之罪,乃谋之失,急之过也!……韩侂胄专权自用,罔顾臣等忠言,仓促兴师,举措乖方,致有今日之溃……今不咎首谋之愆,反欲委罪于疆场守土之臣,此非仅诬陷忠良,实乃自毁长城,寒天下将士之心!金贼新胜,其势方张,必谋再举。当此危急存亡之秋,不思固结人心,整伤残局,反汲汲于罗织罪名,排斥异己,此乃速祸之道,亡国之兆!臣老朽残躯,死不足惜,然念江淮百万生灵,念社稷宗庙之重,不得不沥血以陈!伏望陛下(此时宁宗实为傀儡,此乃形式)明察秋毫,收揽权柄,速定和战大计,选拔贤能,固守要害,安辑流亡,庶几可挽狂澜于既倒。若仍听任权奸壅蔽,残害忠直,则臣恐神州陆沉,恐非远矣!……”
这封奏疏,言辞之激烈、指控之直接,已近乎檄文。辛弃疾知道,它不可能上达天听,更不可能改变什么。它一旦送出,或许就是他政治生命的终结,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但他必须写,必须说。这是他对这个朝廷、对这个他曾寄予最后希望的“北伐”旗号,也是对他自己一生信念最后的交代与诀别。
写罢,他亲自封缄,交予一名绝对忠诚、准备隐姓埋名的旧部,命其设法绕过韩党控制,直送宫门(尽管希望渺茫)。然后,他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瘫坐在椅上,望着窗外再次阴沉下来的天空,眼神空洞。
他知道,韩侂胄的弹劾与罢黜令很快就会到来。他更知道,金军在大胜之后绝不会满足,秋冬之际很可能趁势南下,威逼更甚。而南宋朝廷,在经历此惨败与内斗之后,还能有多少抵抗的意志与力量?
京口江涛,呜咽依旧。而一位老将的理想,在这呜咽声中彻底碎成了齑粉。剩下的,只有一具饱经风霜、病痛缠身、却依然挺直着不肯弯曲的脊梁,以及那腔到死也未冷却、却已无处安放的“心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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