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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 阿凫无缘象牙园 离奇入境桃花源 (第3/3页)

如疯魔了,见寻常而觉不寻常,逢怪事反觉安心。

    阿凫低头,见己衣除稍染尘埃,与此地之人不差甚远,便松了松心绪,少了些许担忧。方才那番折腾,原使他早已精疲力竭,至此地,竟觉云气团团,清流丛花,惠风虚弥,袅袅养人焉。姬三凫缘着山脚雪溪前行,只觉暂不与人交谈更可自保,不然误落疑角定又是一番风波。这般想着,兼之以观摩山麓平野上团团人家,黄口小儿嬉笑玩闹,情郎美人花下侬侬,仔细观之,此处之人,食之以白米饭团,香甜瓜果,饮之以山泉清酒,亦属阿凫寻常熟识之物。阿凫只觉此刻腹内空空,唇舌燥燥,赶忙小跑至湍流旁,学此地之人饮之,顿时甘甜胸溢,备感畅快。解渴之后,阿凫不禁走入人群,因初春山峦瓜果未结,只得向众人乞之;可一走近,他发现此地果然有异,人人皆不言语,谈而无音,流而不露,如此更觉蹊跷,因方才虽未凑近窃听其人私语,可分明亦有只言片语传达于姬三凫。

    “你这浑小子,作甚思此地彼地?古之有言,既来之则安之,你这曹营念汉地犹犹豫豫,倒教吾等烦之又烦!”一清丽女声传来,阿凫蓦然有几分了然此处传音之法,因此嗔怪非声讯入耳,而是径直入心达意。于是闻声侧身望向声主儿,却见一熟稔至极之人,原是姬三凫阿姊,闺名姬歌。

    姬三凫大喜过望,欲向阿姊诉说近日奇事,竟发觉他亦无法言语。

    姬歌道:“你莫着急,且先听我几句话语。”阿凫立马乖巧点头,如今阿姊在此,更是令其神和心安。姬歌似又想起什么,芊葱玉手小心捧将一剔透玲珑果,极为珍惜地递于姬三凫。姬三凫触及阿姊之手,才又后觉,怎的阿姊手这般清凉,冷而不寒;姬歌身着素纱缎裙,春晖下散为五彩光晕,只见她头戴金粉玉步摇,还赤了双足,脚尖冻得白里透红,一如此处纤柔桃花。

    姬歌见阿凫满脸困疑忧虑,亦懒于答这蠢小子千千万万问,先一步抢言道:“此玲珑果名曰偏了缘凤珠,食之解饥百日有余。阿凫,近些年我二人虽未曾详谈,我亦知你见识骤长,想此刻你应已猜出此地几分真意。此地人尽不言不语,但音由心传,因而你方才蠢思种种,皆扰得此地众人无可休闲安逸,才使得我来照看你一二时。快,先食偏了缘凤珠。”

    阿凫一知半解咬了那偏了缘凤珠,诧异有之,痴醉有之:此果取两分林檎之甜,取两分青涩柑橘之酸,取三分枇杷之鲜,剩三分没来由的滋味缠绕五脏,似檀木韵悠,亦似辛夷花灵魅,总之,乃人间无有之味,嗅之沉醉,食之不惑。

    “什么人间凡间,”姬歌心闻三凫感慨,便责道,“你若当此处为人间,此处便是人间,不过他方而已。我知你愿闻其详,不过我不愿与你作答,事因种种,由你自悟,我不一一。你随我来,有样东西转交于你,乃密离仙者所托。是了是了,密离仙者便是邀你来此那老儿。”

    “阿姊……”三凫试探着以心传讯。

    姬歌欣慰,轻点下颌,示意阿凫法门无误,便又再次点拨:“将心思收紧些,以元神视己心,以余念视对答者之心,这样方可秘不外传。”

    “阿姊,汝之所言,吾一句未懂。”三凫使出浑身解数,循着阿姊字词言语之意,再尝凝神,愁困得似要将回肠之气外泄。姬歌瞧着弟弟纯良懵懂,禁不住咧嘴笑之。

    姬歌曰:“成了,成了,往后你私下再练几回也就习以为常了。休整这文绉绉一套,看书不过几日,便来老姊这边炫耀了。”

    “阿姊,你身着这般古韵之服,我很难不如此言语。”阿凫还欲再问,却见姬歌闲闲打哈,已自顾自向前走去,只得先追了上去,想着此境中阿姊怎与平日有稍许不同,至于究竟是哪处不同,他又道不明白,因寻常阿姊如何,他竟分毫想她不起。应亦是这般开朗活泼,只不过不似现今,一如倜傥风流公子哥。想着便欲笑,嘴角刚起,又怕被她打趣教训,赶紧收拢了,这才又思及自己心中这番评析,阿姊怕是早已得讯,因而讪讪望向姬歌。

    姬歌果然转头莞尔:“自是知晓了你的心思,想我是青楼酒馆挥霍公子哥儿。你若想思绪不为旁人所察,便须以侘寂静默之态观视万物,晓而勿用,觉而不为,气息调和,血脉无功,以察外物之法察己心。莫要做此死灰神情,今时不同往日,此地清气环绕,你只需稍加用心便可得此法。”

    一路脂花雪涧,青松朗山,更有玉兔火蛇相绕不伤,好不热闹。闹着笑着,便行至山麓一方僻静处,一万古长青树赫赫然矗立于此。此树沧桑不老,高耸入云,周身虹气笼络,藤蔓蜿蜒,仔细视之,蔓条竟逶迤攀缘,如蟒缠动,丝毫不知倦怠。此树使近身者无一不受其灵犀之补给,无一不畏其宏息之莫测。姬三凫跟随姬歌走至树下,骤生洪天悲哀,好似千古期艾一树花开。

    姬歌抬手拭去姬三凫满脸泪水,不再言语。她自向前了去,躬身以祈,藤蔓缓缓抱离树干,揣了样物件递与姬歌,三凫收了情绪,看向姬歌手中之物,原是一本旧书。此书:

    斑驳妙笔藤护生,真慧实虚云中藏。

    浮生偷梦今朝换,往来声色俱无常。

    姬歌捧将着书,翼翼怜惜,愀然道:“密离老儿将此书交由我,只因他觉我偶念及你,便令我二人借此机叙旧一二。然你我道不同,不便相为谋。我现将书交付于你,再嘱你两句,便得弃你去了。往后之路,会有旁人照应,我倒是不甚担心,只觉离了你,竟尚有几分落寞。”

    言毕,姬歌伸手,徐徐探至阿凫额前,轻点眉间。电光石火,阿凫一阵眩晕,刹那清晰前因后果。估摸先前离奇幻境扰了阿凫心智,竟使他全然忘却阿姊种种。姬歌早于阿凫出生七年之久,只三岁便早夭离世,其父母不胜丧女悲哀,一蹶不振许久;四年后阿凫出生,才有片刻生机缓息。原是如此,难怪忆不起阿姊性情。说来有趣,阿凫竟丝毫不惧眼前姬歌,只觉越发亲切不舍。

    姬歌凝望着阿凫,面露一丝凄清,传音道:“你我二人父母,与你我颇有缘分,如今我还不得向你道来真由。我原是此处一棵千年桃花魂,非妖非精,不过多吸了几口清气,闻了几句禅机,可得一些幻化之法。当年,我欲报恩于他们,密离老儿便助我一臂之力,哪知那地儿污气浊浊,世人皆苦而不悟,我实是无法抵抗。密离老儿瞧我再下去便永世消亡,赶紧招我回来,不过自此我便无法再离此境,恐无千年不得医。你见我如此,便仗义言之,由你再入那处报恩,于是闯入红尘,一去十七年。我时刻于无妄镜关注于你,密离老儿更是出入其地照拂于你,不想此次竟为你所察,便想该是到那时候了。”一边将书交至阿凫。

    阿凫接过书来,不免赞叹:“此书甚重,阿姊臂力好惊人。”

    姬歌得意一笑,正色道:“莫拿此书玩笑。此书关乎前尘往事,于你,于我,于那方的人儿,皆是如此。”

    姬三凫:“愿闻其详。阿姊,天机你自藏着便好了,只求你同我说说,关于此书,我需注意甚?”

    姬歌点头,娓娓道:“此处桃花源名为显色界,人尽观音而寻常;而后或风卷云涌,或火烧秘境,或渊溟水涨,将你带至种种境遇之间,那些境遇你再熟悉没有,通通来自咱们那方之过往,此地人称其为古道。古道之人,俱往矣,往而不惘,晦而不毁,阿凫,吾等请你承情古道,接道回世。”说至此,姬歌眼眸灿灿,晶珠滚落,单膝跪地而抱拳行礼,阿凫赶忙上前阻挠,扶起姬歌。

    “至于此书,会教你当下境况所为何故,毕竟你因浊气所伤,蠢笨了好些年,我等委实怕你不堪重负。”姬歌拭泪,调侃一阵。

    阿凫无奈:“阿姊你,这般情遇,亦能嘲我几句,不愧为仙子美人。”

    正此时,身旁神树藤蔓倏然猛烈抽动,树顶玄黄虚空处似有隐雷滚滚。姬歌见状,忙正色道:“已是你我二人分别之时,还未同你讲重中之重:切记切记,每至一古时境遇,完结之际,书页便自燃而毁,你亦将无法忆起其中尽然;不过此书焚烧自有章法,由前至后,依时循空,你因仙根明灵,零星情志定能停留,你记仅剩之所闻所想于书末,方可将其携而归来。”

    上界初开,金光乍现,云气自神树通天处陡然消散,先有祥瑞紫气徐徐弥散,再有零落仙露坠落少许,才骤降一闪电霹雳于阿凫手中书页,首页自灼俱毁,惊得阿凫将这烫手山芋抛起,只见姬歌飞身向前,竟不顾火烧替阿凫接住此书。阿凫见状只得将书抢回于手,姬歌传音道:“苦了吾弟了,阿弟珍重,就此别过!愿我二人千年后再逢!”姬歌只觉心痛难忍,谁知千年之间造化如何,阿凫如何,她又如何。姬三凫又何尝不知,显色界仙魂亦如此,而况他并未有丝毫前世记忆,他只知人生百年,当下亦未可知,更不愿许来生,当下于心中别了阿姊,此一别,便是生生世世别,只求各自安好。

    方才隐雷已越发放肆,响雷惊天,声鸣震地,那洞天别开处似有异动,忽地,千万天兵神将驾马踏雾,凛冽而来。众神将身着铁甲,外披红蓬,驰骋骏马;天马奔霄而出,嘶风赛光,骁勇异常。其中一刚毅伟岸神将俯冲而来,阿凫还未反应,便已由这神将提溜起脖颈处衣襟,甩于马上。伏于神将身后,阿凫眼见绚雾沙石间阿姊愈来愈遥不可及,而后便于此极端神迹喧嚣间再度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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