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与约定 (第1/3页)
苏晚璃从周四晚上开始失眠。
不是惊恐发作那种失眠。不是盯着天花板数裂缝、心口像压着石头的失眠。是另一种——她平躺在床上,两只兔子一左一右枕在颈侧,灰兔子的长耳朵搭在她锁骨,白兔子的绒毛蹭着她下颌。
她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心跳比平时快。
“清晏。”她轻声喊灰兔子的名字。
灰兔子没有回答。
“明天要出去了。”
她把灰兔子举到脸前,黑暗里看不清它黑豆眼睛,只能摸到它鼻头那枚粉色绣线。
“我快一年没出去过了。”
她把灰兔子贴在心口。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兔子依然沉默。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丝散落,缠住灰兔子的耳朵。
——
周五早上六点十七分,苏晚璃起床。
她没有惊动护士,自己叠好被子,把两只兔子并排放在枕头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底有一点青灰,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拍脸,拍了三遍。
她换上自己的衣服。
不是病号服。是上周护工从苏家带过来的——浅杏色毛衣,领口有一圈细密的镂空花纹,袖口宽大,遮住手背。白色长裙,棉麻质地,裙摆过脚踝。她太久没穿过,站在镜子前,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
她把长发拢到一侧,想扎起来,皮筋在手腕绕了三圈,怎么都扎不紧。碎发滑落,贴着脸颊。
她放弃了。
七点二十分,护士来送早餐。
看见她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护士愣了两秒,随即笑起来:“晚璃今天真好看。”
她没有说话,低头喝粥。
一勺,两勺,三勺。小米粥见了底。护士收走餐盘时,她轻声说:“谢谢。”
护士回头看她,眼眶有一点红。
她低下头,继续等。
——
苏清晏到的时候是九点四十分。
他今天没穿衬衫,是一件浅灰色圆领针织衫,外搭薄款休闲西装,牛仔裤是新的,深靛蓝,裤脚挽起一截。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是焙客的玛德琳,巴掌大的纸盒扎着麻绳;另一个是牛皮纸袋,封口严实,看不出装什么。
他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立刻叩门。
门虚掩着。透过那道细缝,他看见她坐在床边,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泛白。
她听见脚步声,转头。
四目相对。
她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第三次她终于站稳了,嘴唇抿着,梨涡若隐若现。
“我……”
她开口,声音有一点紧。
“我准备好了。”
苏清晏走进来。
他没有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吃早餐、紧张不紧张。他把牛皮纸袋放在床头柜,拆开封口,从里面拿出一双鞋。
不是帆布鞋。
是一双浅灰白色的运动鞋,鞋面是软羊皮,鞋带是扁扁的丝缎质感,鞋底厚实柔软。他把鞋并排放在她脚边。
“走路舒服。”他说。
苏晚璃低头看那双鞋。
她认得这个牌子。母亲有一整面墙的它家包袋,每一只都装在防尘袋里,连标签都不拆。她小时候偷偷摸过一次,被保姆看见,轻声说“小姐,太太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
她把脚从帆布鞋里抽出来,踩进那双新鞋。
大小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鞋码。”
她低着头,系鞋带。
“上次看了。”他说。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瞬。
蝴蝶结系成,左右对称,端端正正。
她站起来,在原地轻轻踩了两下。
“……很软。”
她说。
他点头。
她把两只兔子抱起来,看看白兔子,又看看灰兔子。
“它们也想去。”她轻声说。
“车里可以。”他说,“花海不行,会有蜜蜂。”
她把白兔子放回枕头边,只抱着灰兔子。
“清晏去。”她说,“晚璃在家等我们。”
她把灰兔子贴在胸口。
“走吧。”
——
停车场在疗养院东门。
苏清晏走在她外侧,步速比平时慢一半。她穿着新鞋踩在柏油路上,每一步都很轻,像怕把路面踩碎。
司机已经把车停好,是一辆深灰色轿车,没有 logo,内饰是温润的米白色。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穿深色制服,见她走近,微微颔首。
她顿住脚步。
她看着那扇敞开的车门,像看着一个未知的洞口。
苏清晏没有催。
他把玛德琳纸盒放进车内储物格,自己先坐进去,然后侧身看她。
“里面有毯子。”他说,“靠背可以调低。”
她攥紧灰兔子的耳朵。
她弯下腰,钻进车里。
车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被棉花包裹过。
车子启动。
她没有看窗外。她低着头,把灰兔子放在膝上,手指反复捋它的长耳朵,从耳根捋到耳尖,一遍一遍。
苏清晏没有说话。
他把毯子展开,轻轻盖在她膝上。
她睫毛颤了一下。
很久。
“我不记得上次坐车是什么时候了。”
她轻声说。
“来疗养院那天。我睡着了,醒来就在这里。”
她顿了顿。
“那辆车也是这个颜色。灰灰的,很安静。”
苏清晏看她。
她依然低着头,手指还在捋兔子耳朵。
“我那时候想,如果这辆车一直开下去,永远不到,就好了。”
她说。
“到了,就要住进去。住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停了很久。
“我现在出来了。”
她抬起眼。
窗外的阳光终于被她放进来,在她眼底碎成一片淡金色的涟漪。
“你真的把我带出来了。”
她说。
苏清晏与她对视。
他没有说“你本来就可以出来”或“别想那么多”。他只是把她膝头的毯子往上拉了两寸,盖住她手指。
“下一站是公园。”他说,“有湖,有鸽子,人很少。”
她点头。
车窗外,行道树飞速后退。
——
公园没有名字。
这是苏清晏小时候常来的地方。他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病重住院,母亲寸步不离守在ICU门口,管家带他来这儿,在湖边坐了一下午。后来父亲病情稳定,他偶尔自己来,带着面包喂鸽子,一坐也是整个下午。
这里没有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没有网红打卡点,没有观光车。只有一片不规则的湖,几棵上了年纪的银杏,和一条铺满松针的小径。
他把车停在公园后门。
“从这边走,人更少。”他说。
苏晚璃跟在他身后。
松针踩在脚下沙沙响,她低头看自己新鞋的鞋尖,看它们一前一后交替,踩碎枯叶,惊起草丛里的小虫。
空气里有湖水的腥气,混着松木的冷香。和疗养院花园不一样。疗养院的花园是修剪过的、被驯服的。这里的草木恣意生长,蕨类植物从石缝里探出头,青苔爬上树干,不知名的小白花在树荫下开成一片。
她在一棵银杏树前停下。
树干要三人合抱,树皮沟壑纵横,长满苍绿的苔藓。她伸出手,指尖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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