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丈遍乡野,鱼鳞定田界 (第1/3页)
天宝五载二月初二,龙抬头。
夏阳县的清晨,带着初春的微凉,渭水河畔的柳枝抽出了嫩黄的新芽,田埂上的野草顶破了冻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县衙门前的空场上,天刚蒙蒙亮,就已经挤满了人,二十支清丈队整整齐齐地列着队,每个人身上都背着统一制作的测绘工具,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黎江明站在县衙门前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的队伍,目光沉稳。队伍的最前方,是一身青色长衫的吴训言,少年人如今已是新政总署派驻夏阳的测绘主事,腰间挂着他从不离身的布囊,手里拿着一卷夏阳县全域的舆图,脊背挺得笔直,眼里满是兴奋与坚定。
拿下薛嵩父子已经过去了十天。这十天里,黎江明没有急着动手清丈田亩,而是先做了三件事:第一,开仓放粮,从薛府抄没的粮食里,拿出了三千石粟米,赈济县里的流民和贫苦百姓,稳住了民心;第二,重新梳理了县衙的吏员队伍,裁汰了所有和薛嵩勾结、欺压百姓的胥吏,从本地的寒门子弟、退伍老兵、正直的农户里,选拔了四十余名有文化、品行端正的人,补充到县衙的各个房科;第三,发布了《夏阳县田亩清丈告百姓书》,把清丈田亩的规则、目的、流程,用大白话写得清清楚楚,贴满了全县的各个乡里,告诉百姓,这次清丈,就是要查清被豪强隐瞒的田地,把被抢走的地还给百姓,绝不会额外加征百姓一分一毫的赋税。
这三件事做下来,夏阳县的百姓彻底放下了心。从最初的观望、怀疑,到如今的信任、期待,越来越多的百姓主动来到县衙,举报薛嵩和其他豪强隐瞒田产、强占民田的线索,甚至不少佃户,偷偷把自己种的地的原主人、田界位置,都告诉了县衙的吏员。
民心已定,清丈田亩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黎江明抬起手,原本喧闹的空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各位乡亲,各位清丈队的弟兄们。” 黎江明的声音清朗,穿透了清晨的微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今天,是我们夏阳县全域田亩清丈正式启动的日子。二十年前,夏阳县在册的田地,有二十万亩;二十年后的今天,县衙账册上的田地,只剩下了八万亩。那十二万亩田地,没有凭空消失,而是被薛嵩一伙人,用卑劣的手段,强取豪夺,隐瞒了下来,成了他们私有的家产。”
“而你们,夏阳县的百姓,祖辈传下来的田地,被人抢走,只能给豪强当佃户,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收成的七成以上,都要交地租,剩下的,还要被苛捐杂税盘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甚至被逼得卖儿鬻女,流离失所。”
黎江明的话,戳中了在场百姓心里最痛的地方,不少人红了眼眶,握紧了拳头,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今天,我黎江明在这里,当着夏阳县所有百姓的面,向你们保证。” 黎江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这次清丈,我们会走遍夏阳县的每一寸土地,查清每一块田地的归属,量准每一分地的边界。被薛嵩一伙人抢走的田地,我们会一分不少地还给原主;被豪强隐瞒的隐田,我们会一笔一笔地查清楚,绝不放过一个!”
“清丈过程中,所有的数据、所有的田界、所有的归属,全部公开公示,接受全县百姓的监督。谁要是敢在清丈过程中,徇私舞弊,篡改数据,欺压百姓,不管是谁,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空场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黎相爷英明!”“我们信黎相爷!”“多谢黎相爷为我们百姓做主!”
百姓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不少人激动得泪流满面。他们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有人能为他们做主,帮他们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黎江明抬手压了压,等欢呼声落下,转头看向身侧的吴训言,郑重道:“训言,这次全县清丈的测绘总领,就交给你了。二十支清丈队,全部听你调度。我只有一个要求,夏阳县的每一寸土地,都要量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每一块田地,都要有明确的归属,明确的鱼鳞图册记录。能不能做到?”
吴训言上前一步,对着黎江明深深一揖,又转过身,对着在场的所有百姓和清丈队员,朗声道:“我吴训言,当着黎相爷,当着夏阳县所有父老乡亲的面保证,一定拼尽全力,把全县的田亩,量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绝不漏一分地,绝不枉一户人!若有半分徇私,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少年人的声音,带着无比的坚定,掷地有声,回荡在清晨的空气里。
在场的百姓,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这些日子,他们早就见识了这位年轻的吴主事的本事。薛嵩那十几万亩的庄园,就是他带着人,只用了三天时间,就量得清清楚楚,每一块地的边界、亩数、土质,都标得分毫不差,连薛嵩自己都记不清的地,他都能精准地找出来。有他主持清丈,百姓们心里,彻底踏实了。
黎江明看着吴训言眼里的光芒,欣慰地点了点头。一年多的时间,那个当初在扬州街头,靠着看风水勉强糊口的少年,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扛起全县田亩清丈的重任了。他教给少年人的测绘、算学、几何知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也终将改变这个时代。
“出发!”
随着黎江明一声令下,吴训言举起手里的令旗,用力一挥,二十支清丈队,按照提前划分好的区域,依次出发,奔赴全县的二十个乡里。每一支队伍,都由一名县衙的吏员带队,两名经过培训的测绘员负责丈量,三名禁军护卫负责安全,还有两名本地的乡老、农户代表全程陪同监督,确保清丈过程公开透明,绝无徇私舞弊的可能。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百姓们也纷纷散去,跟着各自乡里的清丈队,回了村里,等着清丈队丈量自己的田地,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空场上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黎江明和几个护卫。护卫统领上前一步,躬身道:“相爷,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黎江明望着清丈队远去的方向,缓缓道:“我们也走,去最偏远的渭北塬上看看。那里是薛嵩的老家,田地最集中,情况也最复杂,最容易出问题。我们去那里,盯着清丈的全过程。”
“是!相爷!”
半个时辰后,黎江明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粗布长衫,带着两个护卫,坐着一辆不起眼的牛车,朝着渭北塬的方向而去。
渭北塬在夏阳县的最北边,隔着渭水,和县城遥遥相望。这里地势高,土层厚,是夏阳县最好的良田集中地,也是薛氏家族的发源地,整个塬上,八成以上的田地,都被薛嵩霸占了,村里的百姓,几乎全是薛家的佃户,情况最为复杂。
牛车过了渭水浮桥,上了塬,眼前的景象,和县城周边截然不同。成片成片的良田,一望无际,田埂整齐,水渠纵横,一看就是上好的水浇地。可路边的村落,却依旧破败不堪,土墙坍塌,房屋低矮,和肥沃的田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偶尔能看到几个在地里干活的农户,也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到黎江明的牛车路过,都带着警惕的眼神,低下头,匆匆躲开,仿佛对外人有着极强的防备。
黎江明看着这景象,心里叹了口气。这里的田地再好,产出再多,也都进了薛嵩的腰包,种地的百姓,依旧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牛车走到塬上的薛家村村口,就停了下来。村口的空场上,第一支清丈队已经到了,正在架设测绘工具,准备开始丈量。带队的吏员,是黎江明从新政总署带来的寒门学子,叫李默,为人正直,做事严谨,也是吴训言的副手。
可此时,清丈队的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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