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 生生不息 (第1/3页)
黄镇山出院那天,黄母亲自去接的。她带了一束花,是院子里种的月季,红的粉的黄的,用牛皮纸包着,扎着一根白色的棉绳。她站在病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黄镇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推门进去。黄镇山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上,手里拿着一顶帽子。他看到她手里的花,愣了一下。
“给你的。”黄母把花递给他,“庆祝出院。”
黄镇山接过花,低头看了看。月季花开得正盛,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晨光下闪着光。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病后虚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走吧,车在下面等着。”
黄镇山站起来,拿着花,跟着她走出病房。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两个人走得很慢,不急不躁,像在散步,像在逛街,像在享受一个普通的早晨。走廊里的护士跟他们打招呼“黄先生出院了?恭喜恭喜”。黄镇山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黄母站在他旁边,也说了声谢谢。两个人并肩走着,像一对普通的夫妻,丈夫出院,妻子来接。很普通,很平常。但他们等了十五年,才等到这个普通的早晨。
上了车,黄镇山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黄母发动了车,驶出医院停车场。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和空调的嗡嗡声。
“回家?”黄母问。
“回家。”黄镇山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十五年的隔阂,而是一种默契——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就够了。
车子驶入那条安静的小巷子。巷子两边的老砖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墙上的枯藤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摆。巷子尽头的那个小院子,院门开着,门上面那串玻璃风铃在风中轻轻作响,叮叮当当的,像在说“欢迎回家”。
黄母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她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门。黄镇山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桂花树又长高了一截,枝叶茂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树下的菜园里,西红柿红了,黄瓜绿了,辣椒青了,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
“你种的?”他问。
“嗯。莹莹帮我种的。她说种菜好,陶冶情操,对身体好。”
“你以前就喜欢种菜。在老房子的时候,你在阳台上种过小番茄。”
黄母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什么都记得。”黄镇山转过头看着她,“你种的小番茄,很甜。”
黄母的耳朵红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
“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黄母低下头,没有说话。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黄镇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瘦了很多,围裙的带子在腰上绕了两圈还是松的。她的头发全白了,在厨房的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她的动作很慢,切菜的时候要停下来歇一歇,但她没有让任何人帮忙。她一个人,慢慢地、认真地、一道一道地,做着这些菜。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每一道都等了十五年。
“我来帮你。”他走进厨房。
“不用。你坐着。你是病人。”
“我好了。医生说了,可以适当活动。”
“那也不行。你歇着。”
“我不累。”他拿起一把青菜,开始择。他的动作很笨拙,择一根菜要花很长时间,有时候把好的叶子扔了,把老的梗留下了。黄母看着他的手,嘴角带着笑。
“你这择菜的技术,三十年没变过。”
“三十年没择过,当然没变。”
“那你为什么突然想择菜了?”
“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我想帮你。”
黄母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切菜。但她的嘴角翘得很高。
午饭做好了。四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番茄蛋汤。菜不多,但每一道都做得很认真。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桌子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胳膊肘几乎碰着胳膊肘。
“吃吧。”黄母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黄镇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动作顿住了。
“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他的声音有些哑,“跟以前一样好吃。”
黄母的眼眶红了。“那就多吃点。”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你瘦了。住院这几天又瘦了。”
“不瘦。”
“瘦了。下巴都尖了。”
“那是光线问题。”
“不是光线问题。是真的瘦了。”她又夹了一块鱼放在他碗里,“以后不许住院了。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好。不住院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喝茶。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茉莉花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甜丝丝的,像谁在空气中撒了一把糖。风铃在门口叮叮当当地响着,像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镇山。”黄母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别一个人了。”
黄镇山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以后别一个人了。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生病了一个人去医院,摔跤了一个人爬起来。没有人陪你,没有人照顾你,没有人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她看着他。
“你搬过来住吧。这个房子虽然小,但两个人住得下。你种花,我种菜。你泡茶,我做饭。你择菜,我切菜。你洗碗,我擦桌子。”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们一起过日子。”
黄镇山看着她,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瘦,布满了皱纹和老茧,但很暖。
“好。”他说,“一起过日子。”
那天下午,黄镇山搬进了那个小院子。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套茶具,一顶帽子。他把衣服挂在衣柜里,放在黄母的衣服旁边。他的深灰色夹克,她的浅蓝色外套,并排挂着,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他把书放在书架上,放在她的书旁边。他的《资治通鉴》,她的《怎样养花》,并排放着,像两个并排坐着的人。他把茶具放在茶几上,放在她的茶杯旁边。他的紫砂壶,她的白瓷杯,并排放着,像两个并排喝茶的人。他把帽子挂在门口的挂钩上,放在她的草帽旁边。他的灰色礼帽,她的米色草帽,并排挂着,像两个并排出门的人。
黄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十五年。她等了十五年,等到了这一天。一个普通的下午,一个普通的院子,一个普通的男人,把他的衣服挂在她的衣服旁边。就这么简单。就这么普通。但她等了十五年。
“怎么了?”黄镇山走过来,“怎么哭了?”
“没哭。风迷了眼睛。”
“没有风。今天没有风。”
“那就是——那就是阳光太刺眼了。”
“也没有阳光。今天阴天。”
黄母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这么较真?”
黄镇山笑了。那个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但格外真实。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瘦,肋骨硌着她的脸,但很暖。
“以后不让你等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夜风,“以后,我都在。”
黄母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邱莹莹和黄家斜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两个人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院子里相拥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妈——”邱莹莹轻轻地叫了一声。
黄母松开黄镇山,擦了擦眼睛。“来了?快进来。”
“妈,您哭了?”
“没有。风迷了眼睛。”
“没有风啊。”
“那就是阳光太刺眼了。”
“也没有阳光啊。今天阴天。”
黄母瞪了她一眼。“你跟你爸一样,较真。”
邱莹莹笑了。她走过去,挽住了黄母的手臂。
“妈,恭喜您。”
“恭喜什么?”
“恭喜您,等到了。”
黄母的眼眶又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邱莹莹的手背。那天晚上,五个人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吃了饭。黄母做了红烧鱼,黄镇山做了糖醋排骨——他新学的,看了二十个视频,做了笔记。邱母做了蒜蓉空心菜,邱莹莹做了凉拌黄瓜,黄家斜做了番茄蛋汤。五个人坐在一起,胳膊肘几乎碰着胳膊肘。但没有人介意。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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