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归巢 (第2/3页)
着一根拐杖。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每一道都像是一道刀痕,记录着岁月的风霜。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锐利,像是一把用了很久的刀,刀刃已经卷了,但依然能伤人。
他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那种僵不是身体上的僵硬,而是某种更深处的、灵魂层面的震动。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棵被雷电劈中的老树,外表看起来还站着,但内里已经碳化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拐杖在手里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邱莹莹看着这个老人,忽然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她想叫“爸爸”。这个词在她的喉咙里打转,像是一颗卡在食道里的药片,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爸爸”。她的父亲在她十四岁那年就去工地打工了,一年才回家一次。她叫他“爸”,但那个“爸”字里没有多少感情,更多的是一种习惯——就像叫“老师”或者“同学”一样,只是一个称呼,不承载任何意义。
但江怀远不一样。他是江明月的父亲。他爱她,胜过世界上的一切。而这个老人,现在正站在那里,看着一个陌生人,以为那是他的女儿。
邱莹莹迈出了最后几步,走到江怀远面前。
她看着他。浑浊的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他是一个不会在公共场合流泪的人。三十年的商场沉浮,教会了他如何把所有的情感都锁在胸腔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爸,”邱莹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就是这个字,让江怀远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回来了就好。”
邱莹莹感觉自己的眼眶热了一下。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一种真实的、从心底涌上来的酸涩。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是因为江怀远的眼泪,还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这样抚摸过。她分不清了。
“爸,”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轻,“我回来了。”
江怀远点了点头,把手从她的头发上移开,转而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那是一双握过无数合同、签过无数支票、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手。但此刻,这双手在微微颤抖。
“走吧,”他说,“回家。”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跟着江怀远往出口的方向走,保安在两侧开路,记者们在身后喊着各种问题。她没有回头,没有停下,没有多说一个字。她只是握着江怀远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那只手很温暖,温暖得让她几乎忘记了——这只手,不是给她的。是给江明月的。
他们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那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已经在等了。司机打开车门,江怀远先上了车,邱莹莹跟着坐进去。她坐好的时候,才注意到车里还有一个人。
林慕辰。
他坐在后排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看见她的时候,他微微倾身,把花递了过来。他的动作很优雅,很从容,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思念、担忧、如释重负、以及某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爱意。
“谢谢,”邱莹莹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白玫瑰的香味清甜而淡雅,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你还是记得我最喜欢这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不刻意的温柔。那是周姨教她的——江明月每次收到林慕辰送的白玫瑰时,都会说这句话。语气要轻,要柔,要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但不能太过。恰到好处,像是春天的风。
林慕辰笑了。他的笑容很好看,温和而干净,像是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地板上的光斑。“我怎么可能忘。”他说。
邱莹莹把花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些洁白的花瓣。她忽然觉得,这束花不是给她的。这个人也不是在对着她笑。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爱意、所有的思念,都是给江明月的。她只是一个容器,一个暂时盛放这些东西的容器。等真正的江明月回来了,她就会被倒空,被扔掉,像是一个用完的纸杯。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邱莹莹坐在后排中间,左边是江怀远,右边是林慕辰。两个人都在看着她,目光里都有太多东西。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夹在两堵墙之间的人,前后都没有退路。
“明月,”江怀远开口了,“你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医生怎么说?”
邱莹莹转过身面对他。这个问题在孙教授的“高频问题清单”上,答案是准备好的。“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她说,“但建议我最近不要做太剧烈的运动,也不要太劳累。定期复查就可以了。”
江怀远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松开。“是什么医院?主治医生叫什么?我要亲自和他通个电话。”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一拍。这个问题不在清单上。谢振杰说过,江怀远可能会问一些没有准备过的问题。她需要靠自己的临场反应。“是伦敦的圣玛丽医院,”她说,声音平稳,“主治医生叫Dr. Harrison。但爸,你不用打电话了——我已经把所有病历和检查报告都带回来了,回家给你看。”
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回答。谢振杰没有教过她这句话。但她说出来的时候,觉得这应该是江明月会说的话——一个独立、懂事、不想让父亲操心的女儿。
江怀远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好,回家看。”
林慕辰在旁边轻声问:“你在伦敦的时候,我去看过你两次。你还记得吗?”
邱莹莹转向他。这个问题也不在清单上。她去伦敦看过江明月两次?谢振杰给她的档案里没有提到这件事。“当然记得,”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大箱子的零食,医生说我还不能吃那些东西,你就在病房里自己把它们全吃完了。”
这是她在档案里找到的信息。林慕辰第一次去伦敦看望江明月的时候,确实带了一大箱零食,也确实因为江明月不能吃而自己把它们全吃完了。这件事写在江明月和闺蜜的聊天记录里,被陈老师收录进了“人际关系”那一章。
林慕辰笑了,笑得更深了一些。“你还记得那件事。”
“当然记得,”邱莹莹说,“你在我的病房里吃我的零食,还吃得那么理直气壮,我当时就想——”
她想说“我就想把你赶出去”。但话到嘴边,她忽然停住了。因为她不知道江明月会不会说这句话。江明月对林慕辰的态度是温柔而克制的,不会说出“把你赶出去”这种带有攻击性的话。
“就想什么?”林慕辰问。
“就想让你下次多带一点,”邱莹莹接上了话,语气轻松,“至少给我留一包。”
林慕辰笑出了声。江怀远在旁边也微微笑了一下。车内的气氛松弛了一些,那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重量减轻了。邱莹莹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但这口气只呼出了一半,就被下一个问题截断了。
“明月,”江怀远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了一些,“你在伦敦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踪你?”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这个问题,不在任何清单上。她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江怀远为什么这么问?有人在跟踪江明月?这和车祸有关吗?她的沉默持续了不到两秒,但这两秒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跟踪?”她重复了一遍,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困惑,“没有啊。爸,你为什么这么问?”
江怀远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在试探她。邱莹莹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江怀远不是随便问问,他是在确认——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江明月。如果她是真的,她会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如果她是假的,她就会露出破绽。
而她,刚刚给出了一个“假”的回答。一个真正的江明月,应该知道有人在跟踪她。谢振杰的档案里没有提到这件事,说明他也不知道。这意味着,江怀远掌握着一些连谢振杰都不知道的信息。
邱莹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歪了一下头,用江明月惯有的那种略带困惑的表情看着江怀远。“爸,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江怀远沉默了一会儿。“没事,”他说,“可能是我多想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邱莹莹转过头看向窗外,假装在欣赏风景。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在胸腔里打鼓。她知道,江怀远没有打消疑虑。他只是把疑虑暂时压下去了。他会继续观察她、试探她、确认她。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活下来。
车子驶入江城最昂贵的地段——翠湖山庄。这里是江城顶级富豪的聚集地,每一栋别墅都价值过亿。邱莹莹从车窗看出去,看见了成片的绿地、人工湖、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丛。空气里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钱”的味道。那种经过精心设计和维护的、不自然的、昂贵的味道。
车子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停下来。铁门自动打开,露出一条长长的车道,两侧种满了法国梧桐。车道的尽头,是一栋三层高的欧式别墅,外墙是米黄色的石材,屋顶是深灰色的瓦片,拱形的窗户和雕花的栏杆透出一种低调而奢华的质感。
江家到了。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司机打开车门,邱莹莹下了车。她站在车道上,仰头看着这栋别墅。它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美,还要让人窒息。正门是两扇巨大的橡木门,门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门把手是黄铜的,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门口站着两个佣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统一的制服,微微鞠躬。
“小姐,欢迎回家。”
邱莹莹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是江明月的——淡然、温柔、带着一点点疏离。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这不是你的家。这不是你的家。这不是你的家。她把那个声音压下去,跟着江怀远走进了大门。
门厅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地面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瓷砖,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楼梯是旋转式的,扶手是铁艺的,上面缠绕着雕刻的藤蔓和花朵。左侧是客厅,摆放着米白色的沙发、深棕色的茶几、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右侧是餐厅,一张长方形的餐桌可以坐十二个人,桌面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银色的烛台。
“你的房间在二楼,”江怀远说,“周姨帮你收拾过了,和以前一样。”
邱莹莹点了点头,跟着周姨上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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