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莲花落 (第2/3页)
我们在一个面摊坐下。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着白围裙,手上有面灰。他下了三碗锅盖面,每碗上面放了两块肴肉,撒了葱花。
泥鳅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睛亮了。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
他呼噜呼噜地吃,吃得满头大汗。阿瑶也吃得很香,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沈木,”阿瑶放下碗,“这面好吃。”
“嗯。镇江的锅盖面,有名。”
“锅盖面?锅盖也能做面?”
“不是。是煮面的时候锅里放个锅盖,面在锅盖下面煮,不会糊。”
“为什么要放锅盖?”
“不知道。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好吃。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好吃就行。”
泥鳅吃完面,抹了抹嘴。“老头儿,你说这面,苏东坡吃过吗?”
“吃过。他在镇江待过。吃过锅盖面,吃过肴肉,吃过蟹黄汤包。他还写过诗。”
“写的什么?”
“写的是:‘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这是写江南的,不是写面的。”
“面也是江南的一部分。吃面的时候,看江,看花,看水。面好吃,景好看。忆江南,忆的就是这些。”
泥鳅点了点头。“对。忆的不是江南,是吃面的日子。”
他站起来,背上包袱。“走吧,去苏州。”
我们出了镇江,沿着运河继续往东走。
走了几天,到了常州。常州也是个老城,但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在常州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继续走。走了两天,到了无锡。无锡有个太湖,很大,比长江还宽。泥鳅站在湖边看了半天,说这不是海,海比这还大。我们没停,继续走。
又走了三天,到了苏州。
苏州是个水城。城里全是河,河上有桥,桥下有船,船上有人。房子是白墙黑瓦的,沿着河一排一排的,像是一幅画。街上很热闹,卖花的、卖绸缎的、卖扇子的、卖糖人的,什么都有。
泥鳅看花了眼。“老头儿,这是什么地方?”
“苏州。”
“苏州怎么这么多河?”
“因为苏州在水上。城是水做的,路是水做的,房子也是水做的。出门就坐船,回家也坐船。”
“那我们怎么走?”
“走路。有路就走,没路就坐船。”
我们在苏州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在一条河边,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河。河上有船,小小的,乌篷船,船娘穿着蓝布衣裳,摇着橹,唱着歌。
泥鳅趴在窗户上,听船娘唱歌。歌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是用糯米做的,又甜又粘。
“老头儿,她唱的什么?”
“苏州话,听不懂。”
“你不是活了三万年吗?三万年的经验也听不懂苏州话?”
“活了三十万年也听不懂。苏州话是另一种话,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心听的。你听不懂词,但你听得懂意思。她在唱——”
我听了听。
“她在唱花。唱水。唱桥。唱船。唱春天。”
泥鳅也听了听。“对。她在唱花。唱桃花。桃花开了,红红的,粉粉的,在河边站着。好看。”
阿瑶走过来,站在窗前。“她唱的不是桃花。”
“那是什么?”
“是莲花。”
“莲花?莲花不是夏天才开吗?”
“她唱的是莲花落。”
泥鳅愣住了。“莲花落?什么是莲花落?”
阿瑶看了我一眼。“你讲还是我讲?”
“你讲。你讲得比我好。”
阿瑶靠在窗前,看着河上的船娘。船娘还在唱,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在河面上飘着。
“莲花落,是一种歌。很老很老的歌。不是唱给有钱人听的,是唱给普通人听的。唱的是日子,是苦乐,是活着。”
“最早的时候,是乞丐唱的。他们拿着竹板,打着拍子,站在人家门口唱。唱的是好话,是吉利话,是让人听了高兴的话。人家高兴了,就给他们一点吃的,一点喝的,一点钱。”
“后来不是乞丐也唱了。卖艺的唱,走江湖的唱,赶集的唱。唱的内容也多了。唱故事,唱传说,唱历史,唱自己。唱高兴的事,也唱难过的事。唱活着的事,也唱死了的事。”
“这首歌,就是莲花落。唱的是莲花,但莲花不是花。莲花是‘怜’——可怜。可怜花开,可怜花落。可怜人活着,可怜人死了。可怜相聚,可怜离别。可怜记得,可怜忘了。”
泥鳅听得很认真。“那她唱的是什么?”
“她唱的是——”阿瑶听了听,“她唱的是一个故事。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走不动了。那个人还没回来。”
“她不等了。她死了。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朵莲花。莲花已经干了,碎了。但还拿着。人家问她为什么不放手。她说,放手了就忘了。不放手,就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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