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来客,赵家投诚 (第3/3页)
德茂一样,就像收拾所有挡路的人一样。
他上了马车,闭目养神。车外的京城灯火通明,但他觉得那些光离自己很远。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首催眠曲,又像一首送葬曲。他想起佛郎机人阿尔瓦雷斯在满剌加对他说的话:“赵先生,大明迟早要开海。你帮我们,我们帮你。将来南洋的生意,有你一半。”
他当时拒绝了。但此刻,那句话又冒了出来,像一条蛇,在黑暗中吐着信子,冰凉的信子舔着他的脖子,让他浑身发冷。他猛地睁开眼睛,摇了摇头。不能想。皇上待他不薄。给了他皇商的名号,给了他赚钱的机会,给了他一条活路。但他又忍不住想——皇上待沈荣,最初也是不薄的。沈荣当年也是苏州首富,也是朝廷倚重的商人,也是风光无限。后来呢?后来人头落地,家产充公,妻离子散。
“老爷,到家了。”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进赵家大宅。宅子很大,很空,他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像敲在心上。他走过一进又一进,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走一步,都觉得身后有眼睛在盯着他。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蛇,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很冷。
“赵明远啊赵明远……”他低声说,“你已经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长廊尽头,一盏灯笼在风里摇晃,光晕忽大忽小,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明远走后,于谦留下来。
“皇上,您真信他?”于谦的声音有些犹豫。他不是不信赵明远,他是不信任何人。他在官场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把戏。今天跪在你面前磕头喊万岁的人,明天就可能拿着刀站在你背后。
“不信。”朱祁镇头也不抬,手里的笔还在奏折上沙沙地写着。“但他有用。”
“那皇上为什么——”
“于谦,你知道什么是帝王心术吗?”
于谦愣住了。他知道这个词,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被皇上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帝王心术,那是藏在龙椅后面的东西,是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的东西,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但现在,皇上要跟他谈帝王心术。
“帝王心术,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朱祁镇抬起头,看着他,“但还有后半句——用完了,再算账。”
于谦的脊背一阵发凉。他站在乾清宫的金砖上,觉得脚底下的地砖像是结了冰,凉气从脚底一直往上窜,窜到头顶,窜到指尖,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
“赵明远现在有用,朕就用他。等他没用了,或者他犯了错,朕再收拾他。”朱祁镇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拿起一份奏折,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这就是帝王。”
于谦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金砖,金砖上倒映着烛火,摇摇晃晃的,像水里的月亮。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翰林院读书时,先生讲过的一句话:“伴君如伴虎。”那时候他不懂,觉得先生是在吓唬人。皇上是天子,是明君,是仁君,怎么会是老虎?现在他懂了。皇上不是老虎,皇上比老虎可怕。老虎吃饱了就不伤人,但皇上不会吃饱。皇上永远在饿着,永远在盯着猎物,永远在算着什么时候该动手。
“臣受教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朱祁镇笑了。那种笑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湖面,只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别怕。你用不着担心。你不一样。”
于谦抬起头,看着他。
“臣哪里不一样?”
“你是于谦。”朱祁镇看着他,“大明的于谦。”
于谦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看着他脸上的笑,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跪,没有磕头,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的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他的背弓成了一张弓,他的眼泪滴在金砖上,洇出一片深色。
朱祁镇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批奏折。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天的雨,落在泥土里,轻轻的,柔柔的。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照在宫墙上,像铺了一层霜。远处,武学的操场上,隐约传来喊杀声——那是赵石头,他还在练刀,一刀一刀,虎虎生风,不知疲倦。
于谦直起身,擦了擦眼睛,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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