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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画皮 (第3/3页)

伸到中指根部,像一条蜈蚣趴在肉上。疤的颜色很深,几乎是黑色的,边缘有一圈金色的细线,像是被人用金线缝过。

    “这是什么?”宋焘问。

    “业障。”

    王娘子把手收回去,重新藏进袖子里。

    “三十年前,我死的时候,恨意太大,业障从心里长出来,长满了全身。我以为死了就完了,没想到死了之后,业障还在。它跟着我,缠着我,吃我的魂,吃了三十年。”

    她抬起头,看着宋焘。

    “三年前,我把它从身体里逼出来了。逼出来的办法是——把它藏到别人身上。”

    宋焘没有说话。

    “刘二、赵大、周生,都是我自己找的。我把业障分给他们,一人一点,让他们替我背着。背得越多,我越干净,他们越……”

    “越短命。”宋焘替她说完。

    王娘子沉默了。

    “周生是读书人,”她忽然说,“他看出来了。他去我那里借书,看了三天,看出那本手抄本上的字是血写的。他来找我,问我是不是鬼。我说是。他又问我,为什么要害人。我说,因为我不想消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他写了那封信,是写给他妻子的。他告诉她,他不是被我害死的,是他自己愿意的。他说,一个人死,总比三个人死好。”

    宋焘闭上眼睛。

    “那封信你看了?”

    “看了。他让我看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就把这封信给他看。但他回去之后,又把信烧了。”

    “为什么?”

    “他说,他的妻子不会信。别人也不会信。信只会让她更恨我。所以不如烧了。”

    宋焘睁开眼睛,看着王娘子。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王娘子看着他,眼睛里那两团火在缓慢地转。一金一黑,像两条鱼在互相追逐。

    “我想让你帮我。”

    “帮你什么?”

    “把我的业障拿走。”

    宋焘愣了一下。

    “拿走?拿去哪里?”

    “随便哪里。你是有功德的人,你的功德能压住它。等它被功德化掉,我就干净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可以走了。去轮回,去投胎,去任何地方。只要没有业障,我就是一个干净的鬼,可以重新开始。”

    宋焘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屋子里暗下来。铜镜里的光也暗了,只能看见两个人的轮廓——一个坐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杯凉了的茶。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宋焘的声音很轻。

    “知道。”

    “我把你的业障拿走,它就会到我身上来。你的业障有多大,你比我清楚。它可能化不掉我,可能把我一起拖下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王娘子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把茶杯收走,换了一壶新茶。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因为你是个好人,”她说,“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业障?”

    宋焘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他想起自己在大殿上说的那句话——“有心为善,虽善不赏”。如果他答应帮王娘子,是“有心”还是“无心”?如果他不帮,看着刘二赵大一个个死掉,是“无心”还是“有心”?

    他忽然明白了那道考题的意思。

    “一人二人,有心无心”——说的从来不是善恶,说的是人面对因果时的选择。有心的善不是真善,无心的恶不是真恶。但什么是心?什么是有心?什么是无心?

    也许根本就没有“无心”这回事。每一个选择,都是有心。区别只在于,这颗心里装的是什么。

    “我不拿走你的业障。”他说。

    王娘子的脸色变了。

    “但我可以帮你找一个地方,让它可以慢慢化掉,不用害人。”

    “什么地方?”

    宋焘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城隍庙底下有一条河,”他说,“是功德河,流了几千年,化掉的业障不计其数。你把业障放进河里,它自己会慢慢化掉。化不掉也没关系,河里有的是功德,不差你这一点。”

    王娘子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代价呢?”她问。

    “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业障放进河里之后,你就是个干净的鬼。鬼不能留在人间,得去轮回。”

    “轮回之后呢?”

    “不知道。那是天书记的事。我只管把人送到渡口。”

    王娘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疤。那道黑色的疤痕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条活着的蛇。

    “好。”她说。

    六

    那天夜里,宋焘带着王娘子去了城隍庙。

    老庙祝已经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宋焘走到正殿后面,在墙根底下找到一块石头,搬开。石头底下有一个洞,洞里往外冒水——水是清的,但水底是金色的,像是铺了一层金箔。

    “这就是功德河。”他说。

    王娘子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但凉得不刺骨,像是秋天的溪水。她掌心里的那道疤开始动了——黑色的线从疤里冒出来,一丝一丝地溶进水里,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散开,变淡,最后消失了。

    金色和黑色在水里纠缠了一会儿,然后黑色慢慢沉下去,金色浮上来,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王娘子的手变得干干净净的,没有疤,没有黑色,白得像新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愣了很久。

    “没了。”她说。

    “没了。”

    她站起来,看着宋焘。她的眼睛里那两团火也不见了——不,不是不见了,是合在一起了。金色和黑色融成了一团灰色的光,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瞳孔深处,不再旋转,不再撕扯。

    “你现在可以走了。”宋焘说。

    王娘子点点头。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周生的信,”她说,“我留了一份。”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递给宋焘。宋焘接过来,展开。

    纸上写着一行字:

    “愿以此身,替她受过。不求人知,但求心安。”

    字迹很端正,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宋焘把纸叠好,收进怀里。

    再抬头时,王娘子已经不见了。城隍庙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着地上的青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殿后面的墙根底下,那块石头还在,洞已经合上了,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宋焘知道,那条河还在流,从地底下流过去,流过城隍庙,流过太原府,流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去。

    天书翻过了一页。

    在王娘子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业障已消,入轮回。”在宋焘的名字旁边,功德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最后停在了一个不多不少的位置上。

    不是因为他做了好事,而是因为他做了一个选择。

    而那个选择,天书记了下来。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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