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辛十四娘 (第3/3页)
是都是她带来的?
那天晚上,冯子平喝醉了。他已经很久没喝酒了,但那天他喝了很多。他摇摇晃晃地走进屋,十四娘正在织布。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喝酒了?”
冯子平站在门口,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像雪,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忽然觉得害怕。不是怕她,是怕自己——怕自己离不开她,怕自己被她害了还不知道。
“十四娘,”他说,“你到底是什么?”
十四娘手里的梭子停了。
“你救我的那些本事,不是人能做到的。”冯子平的声音在发抖,“你是妖,对不对?你嫁给我,是不是要害我?我这些年的祸,是不是你带来的?”
十四娘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男人,站在月光下,浑身酒气,满脸恐惧,问她是不是要害他。她为了救他,折了百年修行,头发白了几根,嘴角流过血。他看不见。他只知道怕。
“你觉得是我害了你?”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冯子平抱着头,“我不知道该信谁。楚公子说你是妖,朋友说你是妖,我……我也怕……”
十四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退,像一把刀,从她胸口捅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她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收了回来。
“你信了。”她说。不是问,是陈述。
冯子平低着头,不说话。
十四娘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像风一样的笑。
“我活了八百年,”她说,“救过无数人,帮过无数人。你是第一个让我折了修行去救的人。也是第一个,反过来咬我一口的人。”
她转身,走到桌前,把冯子平给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一支银簪,一块布,几串钱。那是这些年他给她的所有东西。她把它们放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你我夫妻情分,今日两清。”
冯子平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但他忽然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灭了。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像灯芯烧到了头,最后一跳,然后熄了。
“十四娘……”
“从此你是人,我是狐。”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两不相干。”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九
十四娘回到山里,在老地方坐下。风吹过来,和八百年一模一样。她闭上眼睛,打坐。八百年修行在体内流转,像一条河。
她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是狐仙,不会哭。她只是坐在那里,把那些甜的、暖的、软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从心里剥出来。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那些东西像水,你攥得越紧,流得越快。
她用了三年。三年里,她没有动过一下,没有睁过一下眼。她把那些甜的、暖的、软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剥掉,露出底下八百年修行的骨头。但那些东西已经长在骨头里了,剥不掉。剥一次,疼一次。疼得她浑身发抖,疼得她八百年修行都压不住。
她没有停。她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停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年,她想他的好。他给她倒的那杯水,他拉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他在她肩膀上睡着时的鼾声。她把这些想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刀子,割得她血肉模糊。但她没有停。她把那些好,一点一点地刻在骨头上,然后让骨头自己长好。
第二年,她念他的真。他跪在地上说“我这辈子只守你一个人”,那句话她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针,扎得她千疮百孔。但她没有停。她把那些真,一点一点地揉进血里,然后让血自己流过去。
第三年,她开始想那一退。他往后退的那一步。她伸出手,他往后退。那个画面她想了一整年。想得心口疼,疼到麻木,麻木到不疼了。
第三年的最后一天,她睁开眼睛。月亮很圆,很亮。她看着月亮,忽然觉得,月亮和从前不一样了。不是月亮变了,是她变了。她的心里,有一个地方,空了。不是被掏空的空,是那种——满过之后又清空的空。像一只杯子,盛满了水,又倒掉了。杯子还是那个杯子,但杯子知道,它盛过水。
她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
她站起来,往天上看了一眼。天上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不是人的眼睛,是一种很远的、很安静的、像星星一样的注视。
“你记了我什么?”她在心里问。
没有回答。
但她觉得,那个注视里,有一点点温柔。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只是月亮的光。
她闭上眼睛,继续打坐。
又过了三年,辛十四娘功德圆满,位列仙籍。
天书上,她那一页的最后,多了一行小字:
“狐仙辛十四娘,修行八百年。历情劫,折修为,破执念。功德圆满,飞升仙籍。”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大彻大悟。只是多了几行字。天书还是天书,和从前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但那一页纸上的光,比旁边几页都要亮一些。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懂了。也许不是。也许只是月亮的光。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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