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冬夜长明 (第3/3页)
半,”我老实交代,“你晚上回去把解题步骤发我?”
“嗯,”她顿了顿,“王芯,你想考哪儿?”
我一愣。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其实讨论过,但都是模糊的——“好大学”“一本”“离家不太远”。从来没有具体到哪个学校,哪个城市。
“还没想好,”我说,“你呢?”
“我想去北京。”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北京。两千公里外,冬天会下更大的雪,春天有沙尘暴,夏天很热,秋天很短。那里的大学分数线很高,学费很贵,生活成本也很高。
“为什么是北京?”我问。
“因为机会多,”她转头看我,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王芯,我想让我妈过得好一点。北京的工资高,发展空间大,等我毕业找到工作,就把她接过去。那边医疗条件也好,她的眼睛……说不定能治好。”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计划。但我听出了里面的重量——那不是少女对远方的浪漫幻想,而是一个女儿对母亲的责任,一个穷人家孩子对改变命运最朴素的渴望。
“你呢?”她又问,“你想去哪儿?”
我想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轻浮了,像不负责任的承诺。于是我说:“我也想去北京,那边建筑专业好的学校多。”
“真的?”
“真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在冬夜的寒风里显得格外温暖:“那我们一起努力。”
“好,一起努力。”
十字路口到了。她家往左,我宿舍往右。我们像往常一样停下,但谁都没说再见。
“王芯。”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如果……”她咬了咬下唇,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如果我考不上北京的学校,你就去你能去的最好的地方,不用等我。”
“不可能。”我立刻说。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我看着她,一字一句,“你会考上的,我也会。我们会一起去北京,一起上大学,然后一起把你妈妈接过去。我保证。”
她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不是路灯的反光。很久,她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好,我信你。”
“那拉钩。”我伸出小指。
她笑了,也伸出手。两只戴着厚厚手套的手,小指笨拙地勾在一起,晃了晃。
“盖章了,”我说,“反悔的人是小狗。”
“幼稚。”她笑骂,但手没松开。
我们在路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宿舍关门前的铃声,才松开手。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往左走,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走到第三个路灯下时,她突然回头,朝我挥手。我也挥手,然后才转身朝宿舍跑——要迟到了,要被记名了,要挨骂了。
但我跑着跑着,突然笑起来。雪后的夜晚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我心里是热的,像有一把火在烧。那把火叫未来,叫北京,叫和她一起的,所有尚未展开的明天。
跑到宿舍楼下时,门已经关了。我喘着气敲门,门卫大爷骂骂咧咧地来开门:“又是你!第几次了!”
“对不起对不起,下次一定注意!”我一边道歉一边往里冲。
“注意个屁!”大爷在后面喊,“再晚一分钟,我就锁门让你睡外面!”
我没回头,只是挥手。楼梯间很黑,但我一步两级地往上跑,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
推开宿舍门时,老李正靠在床头看书,看见我,挑了挑眉:“又去图书馆了?”
“嗯。”我脱掉外套,倒在床上。
“跟周欢一起?”
“嗯。”
“行啊你,”赵宇从上铺探出头,“期末了还不忘谈恋爱。”
“滚,”我笑骂,“我们在学习。”
“是是是,学习,”赵宇挤眉弄眼,“学得嘴都肿了。”
我一个枕头扔上去,被他接住,扔回来。闹了一会儿,宿舍熄灯了。黑暗里,我摸出枕头下的千纸鹤,捏在手里。
北京。我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很远,很大,很冷,也很贵。但没关系,我想,只要她在那里,那里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窗外的风声很大,像某种遥远的、持续的低语。我闭上眼,脑子里是她回头挥手的样子,是我们勾在一起的小指,是她说的那句“一起努力”。
一起努力。我在心里重复,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在风声里,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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