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旧人与新天 (第3/3页)
“到了。”保罗说。
飞机开始下降。轮子着地,滑了一段,停了。
保罗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跳下来,站在美国的土地上。雅各布爬下来,腿软,站不稳,扶着机翼。施密特爬下来,喘着气。伊洛娜爬下来,站在最后面。
“伊洛娜姐姐,您看到了吗?自由女神像。”
“看到了。很大,很高。”
“她手里举着火把。”
“她在等。等人来。”
保罗看着她,笑了。“她等到我们了。”
他们站在自由女神像的脚下,仰着头,看着那尊巨大的铜像。海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袍子猎猎作响。
“科恩先生,”保罗说,“您说,她在这里站了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从一八八六年开始。”
“三十多年。比我飞的时间还长。”
“她还会站更久。一百年,两百年。只要美国在,她就在。”
保罗点了点头。“对。她在。”
他们在纽约待了三天。保罗带雅各布去看帝国大厦——还没建好,只有地基。带施密特去看中央公园——很大,很多树,很多鸽子。带伊洛娜去看自由女神像——她又看了一次,这次是白天,阳光很好,女神像的铜锈在阳光下闪着绿色的光。
“伊洛娜姐姐,您写了吗?”保罗问她。
“写了。写了一篇。”
“写的什么?”
“写自由女神像。她看着海,看着欧洲。她在等。等那些从旧世界逃到新世界的人。保罗飞过来了。不是逃,是飞。他飞过了海,飞到了新世界。新世界,旧世界,都是世界。人在哪里,世界就在哪里。”
她写完这一段,放下笔,端起咖啡。咖啡是旅馆里煮的,不好喝,苦,没有果香,没有酸味,没有甜。
“不好喝。”她说。
“美国没有好喝的咖啡。”雅各布说。
“那我们就回去。回去喝你煮的。”
雅各布笑了。“好。回去。”
十月,他们飞回了的里雅斯特。飞机降落在空地上,滑了一段,停了。保罗跳下来,站在炮台的土地上。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海还是那片海,蓝的,深的,无边无际。
“科恩先生,我们回来了。”
雅各布爬下来,站在他旁边。“回来了。”
“您还飞吗?”
“不飞了。飞够了。”
“那您干什么?”
“煮咖啡。煮到煮不动为止。”
保罗笑了。“好。您煮。我喝。”
他们走进咖啡馆。雅各布站在柜台后面,拿起咖啡壶,手在抖。保罗走过去,接过咖啡壶。
“您坐。我煮。”
雅各布坐在椅子上,看着保罗煮咖啡。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水开了,豆子磨好了,火候刚好。香味弥漫开来,飘到外面,飘到围墙上,飘到海边。
“科恩先生,您喝。”保罗端着一杯咖啡,递给他。
雅各布接过去,喝了一口。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好喝。”
“您教的。”
“不是教的。是你自己学的。”
保罗笑了。“对。自己学的。”
他们坐在咖啡馆里,喝着咖啡,看着海。海鸥在远处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
“科恩先生,”保罗说,“您说,新国家会好吗?”
“不知道。也许好,也许不好。但我们会让它好。”
“怎么让?”
“你飞。我煮咖啡。伊洛娜写文章。施密特种土豆。每个人做自己的事。”
保罗点了点头。“对。每个人做自己的事。”
他放下杯子,走出咖啡馆,走进机库。他揭开蒙布,看着那架飞机。四十五米翼展,六台发动机,二十个座位。蒙布上有一个小洞,还没补。他蹲下来,拿出针线,一针一针地缝。
窗外的海面上,月光洒下来,银白色的,像一条路。
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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