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东风渡残雪,空山遇春归 (第1/3页)
隆冬最后一场雪,落得轻飘飘的,像是怕惊扰了睡透了的山野。细碎雪沫漫下来,薄薄盖在青瓦、田埂、枯树枝桠上,白得干净,也淡得温柔。积雪压不弯山梁,冻不住溪涧,只把旧岁里攒下的寒凉,轻轻掩了个严实。
大寒走到头,年关也近了。
山坳里藏着一座青禾村,村子不大,依山傍着一条浅溪,祖祖辈辈就守着这片山、这方田,跟着四时日月过日子。村里有个后生叫温愈,十七岁,爹娘走得早,独自住在后山一间茅屋里。
这孩子性子静,不爱往人堆里凑,整日里就跟山风、流水、草木野物作伴。村里人说起他,总带着几分怜惜,叹他命苦,孤身一人熬寒冬。可温愈自己倒从不觉得苦,冬日落雪封山,他便守着茅屋度日,劈柴、扫雪、修补篱笆,夜里点一盏油灯,翻几卷旧书,煮一壶粗茶。一屋灯火,就那样安安稳稳,陪着漫山风雪从年头走到岁尾。
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一连三个月,山野冻得结结实实。溪面封了厚冰,往日叮咚的水声彻底断了;树上叶子落得精光,枝桠光秃秃戳在天地间;飞禽走兽都钻进窝巢,整日不肯露面。整座青山静得发沉,放眼望去,四下皆是白茫茫一片,连风刮过都带着一股子冷硬的劲儿。
立春还没到的这些日子,本就是一年里最熬人的光景。旧年的活儿全都收尾了,新一年的光景还没掀开眉目,风雪没散,暖意不来,天地仿佛卡在一段空荡荡的空档里,人心也跟着容易发闷。
温愈日日如此,不焦躁,也不烦闷,只是安安静静地过活。
村里的老人闲坐晒暖,嘴边常挂着一句话:“再熬几日,等立了春,东风一吹,天就暖了,山里也就活过来了。”
温愈偶尔下山置办些米面杂物,听见这话,只是淡淡点头。他信春天总会来,却从不会日日翘首以盼。在山里住得久了,他早摸透了四时的脾气:寒冬有尽头,枯木会抽芽,万物荣枯,本就是定数。只是他从没想过,今年的立春,会有一场不一样的相遇,闯进他孤寂已久的日子里。
一、残雪初融,林间来人
大寒最后一日,天终于放了晴。
天光浅浅的,风里少了几分刺骨的冷意。清晨时分,温愈推开柴门,满眼皆是素白。山间空气清冽通透,吸一口,连心肺都觉得敞亮。他拿起竹扫帚,慢慢清扫门前台阶与院中的落雪。
茅屋简陋,青瓦上积着薄雪,一圈竹篱笆围着小院,院角栽着一株老梅。这几日梅花已经开到尾声,花瓣零零落落挂在枝头,余下一缕淡淡的暗香,在凉风中悠悠散开。
扫完院子,他提着木桶往溪边走去。
溪水依旧被冰层覆着,冰面通透,能隐约看见底下水流缓缓涌动。冬日的水最是清寒,也最是沉静,仿佛把一整年的喧嚣都沉淀得干干净净。温愈蹲下身,拿起石块轻轻敲开一块薄冰,伸手去舀水。指尖刚触到水面,他微微顿了一下。
水还是凉的,却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冷得钻骨头缝。
这变化极其细微,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可温愈常年待在深山,日日观山、看水、辨风色,对天地间这点细微的转变,早已熟稔于心。
冻土悄悄变软了,风也褪去了凛冽,连空气里,都多了一丝温润的潮气。
隆冬的酷寒,终究是走到头了。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群山。漫山积雪依旧,可连绵的山梁不再像寒冬里那样紧绷着,线条慢慢柔和下来,仿佛沉睡了一冬的山河,正要舒展筋骨,迎接即将到来的暖意。
“天该立春了。”温愈低声自语。
话音刚落,一阵轻柔的山风掠过林梢。
这风截然不同。往日里呼啸的北风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东风,拂过脸颊,软乎乎的,扫过枯枝残雪,不带半分寒意。
他心里了然,今日,正是四时之首的立春。
天地悄无声息换了时节,新一轮的轮回,就此开始。
正要转身回屋,后山密林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不是风吹树枝的动静,也不是落雪坠地的声响,听着像是衣摆擦过枯枝,脚步踏在积雪上,轻缓又细碎。
深山冬日人迹罕至,村民平日里都不愿往密林深处去,这般时候,怎么会有人走来?
温愈立在溪边,没有慌乱,静静侧耳分辨声响。不多时,林间的雪雾轻轻晃动,一道素白的身影,慢慢从林木之间走了出来。
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一身素色衣裙,裙摆扫过地上残雪,步子轻盈得像踩在云端。长发随意披散着,被山风微微吹起。眉眼生得清润干净,目光望向山野时,像是盛着山间的初雪与溪中的流光,整个人透着一股出尘的恬淡,完全不像村里寻常的姑娘,身上没有半分市井烟火气。
姑娘走到林边,一眼就看见了溪边的温愈,脚步也顿住了。
空山雪后,四下寂静无声。少年立在冰溪之畔,身形挺拔,眉眼沉静,如同山涧里长成的青竹,干净又安稳。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相望,周遭只剩下风吹雪枝的轻响。
沉默片刻,姑娘先开了口,声音清软,如同刚解冻的溪水缓缓流淌:“敢问,这里可是温愈小哥的居所?”
温愈有些意外。他独居后山多年,平日里少与人来往,山外之人极少知晓他的名姓。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我便是温愈。不知姑娘从何处来,为何深入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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