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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风雨 (第1/3页)

    第九章风雨

    李明远调往牡丹江的手续办得比预想中快。

    院长签字的那个下午,他在办公室坐了十分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了很多事。然后站起来,把白大褂挂回衣架上,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出门的时候,走廊里遇到护士长。她愣了一下:“李主任,您今天这么早走?”

    “嗯,家里有点事。”

    他没说调走的事。不想说。不知道怎么说。在这个医院待了快三十年,从实习生做到主任,导管室是他一手建起来的,CTO手术量全省前五。他走了,介入组怎么办?那些排了几个月队的病人怎么办?

    他不想了。再想就走不了了。

    晚上回到家,父亲正在看电视。说是看电视,其实是听——眼睛已经看不清了,耳朵倒还好。一台老旧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父亲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跟着节奏轻轻地敲。

    他在父亲旁边坐下来。

    “爸。”

    “嗯。”

    “我要调到牡丹江去了。”

    父亲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去看淑芬?”

    “嗯。”

    “她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复查结果挺好的。”

    父亲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该去了。人家跟了你三十年,没享过什么福。”

    他的眼眶红了。

    “爸,那你——”

    “我有护工。还有你妈。你妈虽然糊涂了,但人在那儿就行。你别惦记。”

    父亲说完,又闭上了眼睛。手指重新在膝盖上敲起来,跟着电视里的唱腔,一下一下的。

    他坐在父亲旁边,看了很久。老人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灰色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垮垮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头皮上的老年斑一块一块的。人瘦了,缩在沙发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他伸手,握住了父亲的手。老人的手凉,骨节粗大,指甲厚得像贝壳。这双手当年托举过他,打过他,也抚摸过他的头。

    “爸。”

    “嗯。”

    “等我那边安顿好了,接您过去住几天。”

    “不去。牡丹江太冷了。”

    “那我每周回来看您。”

    “不用。你好好陪淑芬。她比我更需要你。”

    他没再说话。握着父亲的手,直到电视里的戏曲节目结束,屏幕上出现雪花点,沙沙地响。

    临走那天,哈尔滨下了一场大雪。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先把父亲的早餐准备好——粥在锅里温着,蛋白粉加好了,勺子放在碗边,朝向顺手的方向。给母亲喂了营养液,老太太今天倒是没闹,安安静静地喝了,喝完了还冲他笑了一下,像是不认识他,又像是认识。

    护工刘姐七点到。他把所有的注意事项又交代了一遍,写在纸上,贴在冰箱门上。又给儿子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爸走了。你爷爷这边,刘姐在,你有空多打电话。”

    儿子秒回了:“爸,你放心。到了给我信。”

    他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没醒,母亲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客厅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关了。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的白。

    他关上门。

    楼道里很安静。他拎着箱子下楼,每下一层歇一口气。膝盖疼得厉害,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挪。箱子磕在台阶上,咚咚咚的,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到了楼下,雪还在下。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暖风呼呼地吹,吹出来的还是冷风。

    他坐在车里,没急着走。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扇窗户——六楼,左边第二扇。窗帘拉着,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父亲在。母亲在。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小区。

    从哈尔滨到牡丹江,三百多公里。他开了五个多小时——雪大,路滑,不敢快开。

    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去厕所的时候,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胡子没刮,眼袋耷拉着,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用水抹了一把脸,凉得打了个哆嗦。买了一罐红牛,站在服务区门口喝。风很大,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路上她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出发了吗?”

    “上了高速了。”

    “雪大不大?”

    “还行。”

    “开慢点。别着急。”

    “知道了。”

    第二个:“到哪了?”

    “快到亚布力了。”

    “你吃饭了吗?”

    “服务区吃过了。”

    “吃什么了?”

    “面包。红牛。”

    “你就不能吃点正经饭?”

    “到了再吃。”

    第三个:“老李。”

    “嗯。”

    “我等你。”

    就三个字。他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雪地,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多,到了牡丹江。

    她把地址发给他——不是那个老房子了,换了一个新小区。说是离医院近,走路十分钟。

    他把车停好,拎着箱子上楼。电梯,不用爬楼梯了。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心跳也跟着一下一下地加速。

    四楼。401。

    他按了门铃。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他没见过这件毛衣,新买的。颜色很正,衬得她脸色好了一些。棒球帽换成了毛线帽,粉色的,帽顶上有一个小绒球,垂在一边。脸上似乎抹了一点什么,气色好多了,嘴唇也不像之前那么白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门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进来吧。外面冷。”她侧身让他进去。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长长的藤。茶几上有一束花,百合,插在玻璃瓶里,水很清。

    他把行李箱放好,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她倒了杯水递给他。

    “喝水。”

    “嗯。”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烫,温的。

    “你瘦了。”

    “你也是。”

    “我不是说过了吗,化疗——”

    “不是。”他打断她。“不是化疗那种瘦。是没好好吃饭那种瘦。”

    她没说话。

    他放下水杯,走过去,抱住了她。

    抱得很轻,像是怕把她抱碎了。

    她没动。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大衣上有雪化后的湿气,凉凉的,还有一股他身上的味道——消毒水、烟味、还有那种说不上来的、属于他的味道。

    “老李。”

    “嗯。”

    “你终于来了。”

    “嗯。我来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饭。排骨汤,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山药。都是他爱吃的。她在厨房里忙活,他站在门口看。

    “你别站那儿碍事。去客厅坐着。”

    “我不碍事。”

    “你碍事。你站那儿我转不开身。”

    他笑了,退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他看不进去,眼睛一直往厨房那边瞟。她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手在灶台上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

    油烟机嗡嗡地响。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过来,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他忽然觉得,这才是家。

    吃完饭,他洗碗。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老李。”

    “嗯。”

    “你这次来,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

    “医院那边——”

    “办好了。以柔性引进人才的身份,每个月在牡丹江待两周。剩下的两周,我来回跑。”

    “那多累啊。”

    “不累。比一个人待着强。”

    她没再说话。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水龙头下搓碗的手,看着他微微驼着的背,看着他后脑勺上越来越多的白发。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裹着他的手。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闭上了眼睛。

    “老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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