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台 (第1/3页)
崇城一中的门卫还是当年那位姓周的大爷。
玉晚词站在校门口,隔着铁栅栏望进去,教学楼重新粉刷过,从原来的米黄色变成了浅灰。操场铺了新的塑胶跑道,那棵老香樟还在,树冠比记忆中更大更密,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响。
周大爷从传达室探出头来,眯着眼睛打量她:“你是……以前那个经常跟年同学一起走的女生?”
玉晚词愣住了。
三年了,连门卫都还记得。
“他现在在里面。”周大爷朝教学楼方向努了努嘴,“中午就来了,跟我说想上去看看。我说你得登记,他说好,签了名就进去了,到现在没下来。”
玉晚词的心猛地揪紧了。
“周大爷,我能进去吗?”
周大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过来人特有的了然。他拉开铁门,把登记本推过来:“签个字吧,记得把那小子带下来。年纪轻轻的,别老往高处站。”
玉晚词签名的笔尖在发抖。
她穿过操场,经过那排香樟树,走进教学楼。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新的宣传画,但楼梯扶手的漆还是那种熟悉的墨绿色,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
五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天台的门半掩着,锈迹斑斑的铁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天台危险,禁止入内”。告示的边缘卷了起来,露出底下更旧的那张,字迹已经模糊了。
这张告示还是高三那年贴的。贴告示的那天,年霁川刚刚出了院。
玉晚词推开门。
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天台上的一切和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水箱、通风管、靠墙堆着的旧桌椅。年霁川站在天台边缘的围栏前,背对着她,衬衫下摆在风里翻飞。
他没有翻过围栏。只是站在围栏里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远方出神。
玉晚词的心缓缓落回了胸腔里。
“你站在那儿干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哑。
年霁川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听起来有些远:“看风景。”
玉晚词走到他身边,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定。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能看到整个崇城的天际线。老城区的矮房子和新城的高楼交叠在一起,远处的江面泛着粼粼的光。
“我以前每天都来这里。”年霁川忽然开口,“高三那年,早自习前,晚自习后,有时候午休也来。”
玉晚词没说话。她知道。
“你来的那几次,我都躲在水箱后面。”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逆光里像一张剪影画,轮廓分明,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为什么?”
年霁川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玉晚词,我十八岁那年做过一个选择。”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以为我做的是对的。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什么选择?”
他没有直接回答。
“我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玉晚词想了想,最终还是说了实话:“不多。只知道你爸是年广良。”
年广良。崇城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年氏集团的董事长,身家百亿,常年占据本地富豪榜前三。年霁川是年广良的独子,这在崇城一中不是什么秘密。高一开学那天,有家长开着奔驰送孩子报到,年广良的劳斯莱斯停在马路对面,车窗紧闭,全程没有人下车。
年霁川是自己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
“我妈姓许,叫许听竹。”年霁川的语气在提到这个名字时微不可察地变软了,“她是我爸的第二个老婆。第一个离了,分走了一半财产。所以我爸娶我妈的时候,签了协议——如果再离婚,他名下所有股份、所有房产,全部归我妈。”
“那他……”
“他没有再离婚。”年霁川的嘴角微微弯起,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他只是有了别的女人。不止一个。我妈知道,但她不说。因为协议只规定离婚的后果,没规定出轨的后果。”
玉晚词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我高二那年,我爸外面的女人生了个儿子。”年霁川的声音越来越淡,“他想让那个儿子姓年。我妈不同意,他就断了家里所有的钱。我妈的卡、我的卡,全部冻结。他让我们住在别墅里,吃穿不愁,但一分现金都拿不到。他说,只要我妈点头,钱马上就回来。我妈没点头。”
玉晚词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高二那年,年霁川开始变得不一样。他不再和同学一起吃饭,午餐总是在教室里啃一个面包。他的校服外套的袖口磨破了,用针线缝过,针脚笨拙得不像大人缝的。她以为是男生粗心,从没多想过。
后来他开始频繁地睡着。在课堂上,在天台上,在任何能坐下来的地方。她那时候还笑他是“睡神”,每次都用笔戳他的胳膊把他叫醒。
他从来只是笑一笑,不说原因。
“高三那年,我妈病了。”年霁川的声音有了第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我爸不拿钱,她就治不了。她想回娘家借钱,我爸派人守在门口,不让她出门。说只要你签字,同意那个孩子入年家的户口,什么都好商量。”
“我妈还是没签。”
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气味。玉晚词的视线模糊了。
“高考前两天,我妈开始腹水。我送她去医院,医院要交五万押金。我卡里只有两千八。”年霁川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到近乎冷酷,“我给我爸打电话,他在开会。给他的秘书打,秘书说年总交代过,任何钱都要他亲笔签字。我跪在缴费处求他们先救人,他们说要按流程来。”
“那天晚上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霁川,考好一点。考到北京去,离这个家越远越好。”
“她说,你考了状元,他就不敢把你怎么样的。全国人民都看着你,他的脸面比命重要。”
“她还说,别担心妈妈,妈妈不会有事的。”
年霁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是笑着说的。”
玉晚词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高考第二天的晚上,她走了。肝癌破裂出血,来不及抢救。”
整个天台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我爸第二天早上才来。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转头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考完再说,别耽误下午的英语。”
年霁川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我考完了。考得很好。好到全省第一。”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出成绩那天他高兴坏了,摆了十几桌酒席,请了所有能请的人。他在酒席上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儿子,状元。所有人都鼓掌。”
“我站在台上,看着他跟别人碰杯。”
“我想的是,他为什么还没有问起我妈。”
玉晚词捂住了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走进我妈的房间。她的东西都还在,梳妆台上的面霜盖子还是拧开的。床头的书翻到一半,是她一直在看的那本《活着》。我躺在她床上,闻着枕头上她头发的气味,就想,有什么意思呢。”
“我报了崇城大学。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老师打电话,校长上门劝,媒体堵在学校门口。我爸把我叫到书房,甩了我一耳光,问我要不要脸。”年霁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好像在回忆那个耳光的位置,“我说,不要。”
“他断了我的腿。”
玉晚词猛地抬起头。
“不是我自己跳的。”
年霁川转过头,终于正视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眼眸里的平静终于碎裂了,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悲凉。
“他从二楼平台把我推下去的。”
“那天他让我去天台谈。我跟在他后面上去,刚站到围栏边,他问我最后一遍——报不报清北。我说不。他就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玉晚词浑身都在发抖。
“二楼那个遮雨棚救了我的命。保安听到声音跑过来,他已经不在了。我躺在地上看天空,浑身痛得动不了,心里想的是,原来他这么恨我。”
“后来救护车来了,警察也来了。我在急诊室里醒过来,床头围满了人。我爸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握着我的手说,儿子你怎么这么傻。”
“所有人都在哭。没有一个人问他为什么在天台上。”
年霁川笑了。那个笑容和他高三那年最后那个晚上一模一样,好看,却带着某种深入骨髓的惨淡。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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