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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简介

    第七章 坠落的线 (第1/3页)

    上午九点,崇城大学的银杏道上还没有多少学生。

    三月的太阳温温吞吞地挂在天上,把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投影在人行道上,像一幅潦草的炭笔画。

    林深走在最前面,步履不快不慢。他走路的姿态和他说话的方式一样——沉稳、笃定,带着一种不急于说服任何人的从容。年霁川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玉晚词走在他旁边,没有挽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他们穿过银杏道,拐进一条小路。这条路通向崇城大学最老的教师公寓区——几栋灰砖小楼藏在茂密的香樟树后面,外墙爬满了藤蔓,安静得像另一个时代。林深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请进。”

    公寓不大,客厅兼作书房。两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了法学典籍和卷宗。窗边的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堆着摁灭的烟蒂——林深显然抽了不少烟。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年霁川没有坐。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袋。

    “你说我父亲叫年广智。”

    “是。”

    “你说他死在监狱里。”

    林深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烟灰缸挪到一边,在书桌边缘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的风衣下摆垂到地面,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裤腿。

    “你是法学教授。”年霁川的声音很平,“你应该知道,这种话不能乱说。”

    “我知道。”林深从书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所以我不说没有证据的话。”

    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纸张很旧了,边角泛黄,上面盖着崇城市司法鉴定中心的公章。鉴定日期是二十年前。委托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许听竹。被鉴定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年广智,年霁川。

    结论栏只有一行字:“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年广智为年霁川的生物学父亲。”

    年霁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老式挂钟在墙上走针,咔嗒咔嗒的。窗外有鸟在叫,叫声清脆,一声接一声,不知道停。

    玉晚词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份报告。她的心脏揪紧了,但没有说话。她知道现在任何的安慰都是多余的。他需要自己消化这个事实——一个藏了二十年、在他母亲手里压了二十年、最终由陌生人递到他面前的事实。

    “她什么时候做的鉴定?”年霁川的声音有点哑。

    “你出生后第三天。”林深说,“医院里采的血样。你母亲应该是早有怀疑,所以趁年广良不在的时候做的。鉴定结果出来之后,她把报告藏了二十年,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包括你。”

    “为什么不给?”

    “因为她怕。”林深的语气沉下来,“年广良当年逼她嫁给他,用的是你的命。他说如果她不答应,就让你和你父亲一起消失。你母亲信了——因为她亲眼看见年广良把他亲哥哥送进了监狱。”

    年霁川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鉴定报告最后那行字,像是在读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结婚之后,年广良开始怀疑你不是他的。”林深继续说,“他逼你母亲再做一次亲子鉴定。你母亲拖着不做,每次他提起来就用各种借口搪塞。她知道一旦做了鉴定,你就危险了——年广良不会容忍一个不是自己血脉的孩子活在他眼皮底下。”

    “那她为什么不带我走?”

    “她想过。”林深的声音低沉下来,“她去找过年广智的旧友,想凑一笔钱带你离开崇城。但年广良的人跟得太紧,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后来她放弃了逃跑,换了一种方式——把你变成他离不开的人。”

    年霁川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从小到大每一张满分的成绩单,每一个竞赛的奖杯,每一次全省排名第一——这些都是她帮你争取的。”林深看着他的眼睛,“她要你变成年广良的门面。只要你足够优秀,优秀到年广良丢不起这个人,他就动不了你。”

    年霁川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做到了。”林深说,“可惜做得太好了。好到年广良发现你不受控制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毁灭你。”

    书桌上的挂钟敲响了十点。金属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公寓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宣判。

    年霁川终于坐下来了。他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拆。玉晚词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没有碰他。

    “我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年霁川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你说年广良把我爸送进监狱——具体是怎么做的?”

    林深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份泛黄的卷宗复印件,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两个男人并肩站着,五官有三四分相似,但神态截然不同。一个是年广良——年轻时的年广良,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宽肩西装,意气风发地冲着镜头笑。另一个男人比他矮半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双手粗糙,站姿拘谨,脸上的笑容却比他真诚得多。

    年霁川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挪不动了。

    “那就是年广智。”林深指着照片说,“你父亲和你叔叔——年广良——当年一起从崇城底下的乡镇出来,白手起家做了年氏的前身。年广智负责工程和现场,年广良负责跑关系和谈生意。两个人搭了十年,攒下了第一桶金。”

    “后来年广良看中了城东那块地,就是现在的年氏置业总部所在地。那块地上住着十七户老住户,不肯搬。年广智不同意强拆。兄弟俩为这件事吵了很多次架,最后年广良趁年广智不在,叫了魏老三的人夜里去推房子。”

    “你父亲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推土机已经推倒了三堵墙。他冲上去拦,魏老三的人跟他动了手。混乱中一个钉子户抄起刀捅了魏老三手下的一个打手,你父亲挡了一下。刀刺进了他的胸口,伤了心脏。”

    “他是见义勇为,死在去医院的路上。”林深的声音硬起来,“但年广良在法院上做的不是这个证词。”

    他把一份泛黄的庭审记录复印件推过来。

    年霁川翻开。那是二十多年前的记录纸,打字机的墨迹已经变淡了,但内容清晰可辨。证人栏里签着年广良的名字。证词写着:“当晚我哥和拆迁户发生争执,双方互殴,我哥持刀威胁拆迁户,对方正当防卫。”

    “他做假证。”年霁川的声音变了。

    “对。”林深说,“不止他。当晚在场的三个人都做了同样的证词——他们说是年广智先动的手。后来查明这些人都是从年广良手里拿的钱。魏老三负责安排,年广良负责出钱。最终年广智被判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未遂,但有加重情节,无期徒刑。”

    “他在牢里待了多久?”

    “十四个月。然后他死了。”

    年霁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庭审记录的纸张被他捏皱了一个角,他低头看那张黑白照片里拘谨笑着的男人,声音发涩:“怎么死的?”

    “官方记录是心脏病突发。但年广智没有心脏病史。”林深合上文件夹,“你母亲一直怀疑是年广良动的手脚,但她没有证据。三个月后,她嫁给了年广良。”

    沉默。

    窗外楼下有学生骑着车经过,铃声叮当响。笑声和说话声从窗缝里钻进来。世界还在运转,和所有普通的上午一样。而在这个堆满法学卷宗的客厅里,一个人的来处正在被一点一点地重新拼合——每一块碎片都带着血。

    “你母亲来找我的时候,肝癌已经到了晚期。”林深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坐在我现在坐的位置上,从包里拿出那份DNA报告和这封信。她说她知道年广良迟早会对你下手。她说她不指望活着看到那一天,但她希望有一个人,在她走后,能替她把真相告诉你。”

    “她说她不求你原谅她——你先别说话——”他抬起手制止了年霁川即将出口的打断,“她说她这辈子唯一做过的不后悔的事,就是把你生下来。她说你长得像极了你爸,每次看你,她就觉得他没有死。他在你身上活着。”

    “她说她不配提你爸的名字,因为她最后没有替他守住真相。但她求你,不管年广良怎么对你,不要恨你爸。他没有抛弃过你们。他被夺走了一切——他的命、他的女人、他的孩子——但他直到最后一刻都在保护你们。”

    年霁川低下头。他的肩膀没有抖,呼吸没有乱,但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弦拉到了极限。

    玉晚词终于伸出手,在他膝盖上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年广良知道你爸是谁。”林深等了几秒才继续,“他早就知道。你母亲告诉他了——在结婚之前就说了。她说可以跟他过日子,但他必须答应她把孩子养大。年广良答应了。他为什么答应?”他自问自答,“因为他需要一个儿子。年广智死后,他的名声在崇城已经臭了。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来撑住年氏的门面。你母亲是他的选择——他哥的女人,他哥的儿子,他抢过来,养大了,就是他的了。”

    “一个战利品。”年霁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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