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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夜取遗物 (第3/3页)

   “陈伯……”他声音哽咽。

    陈瞎子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他:“里面是二十个馒头,还有一包酱牛肉。路上吃。”

    沈砚秋接过布包,沉甸甸的,还温热。

    “陈伯,您为什么……”

    “别问了。”陈瞎子打断他,独眼里有泪光,“你爹对我有恩,我这辈子都还不上。快走吧,从后门走,别走前门。刀疤脸他们很快会反应过来,杀个回马枪。”

    沈砚秋跪下,对着陈瞎子磕了三个头。

    陈瞎子没拦,等他磕完,才扶他起来,拍拍他肩上的灰:“孩子,记住你爹的话: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但活着,才能看见真相大白的那天。”

    沈砚秋用力点头,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后门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瞎子站在废墟里,佝偻着背,像一截烧焦的老树。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陈伯,保重。”沈砚秋说。

    “你也是。”陈瞎子挥挥手,“快走。”

    沈砚秋推开门,钻进小巷。他跑得很快,像一阵风,掠过青石板路,掠过斑驳的砖墙,掠过这个他生活了十五年、却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怀里,父亲的手札贴着胸口,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那本《金石秘录》,那三十块大洋,那些金银首饰,都很重要。

    但最重要的,是陈瞎子最后那句话。

    活着,才能看见真相大白的那天。

    他要活着。

    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跑到永定门时,已是午时初刻。城门下依然拥挤,但茶棚里那两个黑绸汉子不见了——想必是听了刀疤脸的消息,往沧州方向追去了。

    沈砚秋低着头,混在出城的人群里,顺利出了城。

    一出城门,他就开始狂奔。

    官道上来往的车马很多,尘土飞扬。他跑得肺叶生疼,喉咙里泛起血腥味,但不敢停。怀表不在身上,他不知道具体时辰,只能凭日头判断——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午时正了。

    还有二十里路。

    他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两条腿上。背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透纱布,黏在衣服上,每跑一步都像撕下一层皮。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已经麻木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上船。

    赶上那艘开往上海的船。

    赶上那个未知的、但充满可能的未来。

    跑到沧州码头时,他几乎虚脱。

    栈桥上已经没人了,那艘蒸汽轮船正在解缆,烟囱喷出浓烟,汽笛发出沉闷的呜鸣。船缓缓离开岸边,在浑浊的河水里调头。

    “等等!等等!”沈砚秋用尽最后力气嘶喊,挥舞着手里的船票。

    但没人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当没听见。这年头,误了船的人多了去了,谁管你?

    沈砚秋眼睁睁看着船离岸越来越远,绝望像冰冷的河水,淹没了全身。他腿一软,跪倒在栈桥上,手里的船票飘落,被河风吹进水里,打了个旋,沉了。

    完了。

    全完了。

    他赶不上了。何万昌在天津等他,船在上海等他,可他,被留在了这个陌生的码头,伤痕累累,身后是追兵,前方是绝路。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趴在地上,拳头一下下捶打着湿漉漉的木板,直到指节渗血。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小伙子,坐船吗?”

    沈砚秋茫然抬头。是个老船夫,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褂,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像河里的星星。

    “船……已经开了。”沈砚秋哑声说。

    “那是大船。”老船夫咧嘴笑,露出豁了牙的牙龈,“我还有小船,也去上海。就是慢点,颠点,便宜。”

    沈砚秋怔住:“您……您去上海?”

    “去啊。”老船夫指着码头远处,那里停着一排小舢板,在风浪里摇晃,“我儿子在上海码头扛大包,我去看他。顺道捎几个客人,挣点酒钱。”

    希望重新燃起,但沈砚秋摸了摸怀里——只有那八枚铜钱,和那包馒头酱牛肉。

    “我……我没多少钱。”

    “你有多少?”老船夫问。

    沈砚秋掏出那八枚铜钱。

    老船夫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够了。再加……”他指着沈砚秋怀里的布包,“那个,分我一半。”

    沈砚秋赶紧打开布包,分出十个馒头和半包酱牛肉。老船夫接过去,也不客气,当场就啃了个馒头,边啃边挥手:“上船!”

    那是一艘很小的乌篷船,船舱低矮,只能容三四个人蜷着。船板上铺着干草,散发着鱼腥和霉味。但沈砚秋不在乎了。他爬上船,钻进船舱,刚坐下,船就动了。

    老船夫在船尾摇橹,吱呀,吱呀,橹声在寂静的河面上荡开涟漪。

    船缓缓离岸,驶向河心。沈砚秋从船舱里探出头,最后看了一眼沧州码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别了,北平。

    别了,琉璃厂。

    别了,父亲。

    他缩回船舱,抱紧怀里的包裹。包裹里有父亲的手札,有《金石秘录》,有沈家最后的积蓄,有陈瞎子给的干粮。

    还有,这条刚刚捡回来的命。

    船在浑浊的河水里摇晃,像摇篮。沈砚秋蜷在干草堆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很快沉入梦乡。

    梦里,他看见了大海。

    真正的、一望无际的大海。海上有大船,有汽笛,有鸥鸟。岸上有高楼,有电车,有穿着洋装的行人。

    那是上海。

    一个传说中遍地黄金、也遍地陷阱的地方。

    一个他能活下去、能变强、能报仇的地方。

    船舱外,老船夫的橹声还在响,吱呀,吱呀,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而船,正载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和他那双刚刚睁开、还看不清未来的金色眼睛,驶向不可知的命运。

    河水东流,永不停歇。

    就像时间,就像仇恨,就像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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