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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简介

    ## 第十八章 远方的光 (第1/3页)

    # 星语花愿

    李元郑走的那天,机场的人很多。

    寒假开始后的机场像一个被按下了快进键的蚂蚁窝,人潮从各个入口涌进来,涌向值机柜台,涌向安检口,涌向登机口。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在推着行李车缓慢地挪动,有人抱着孩子在排队,孩子哭了,哭声尖利而不管不顾,在巨大的穹顶下回荡着,被高空间吸收了一大半,传出去的声音不大,但刺耳。邱莹莹站在出发大厅的入口处,手里攥着李元郑的登机牌——不是她的,是他的,她帮他拿着,怕他弄丢。登机牌是热敏纸打印的,边缘有些卷,纸面光滑,墨水不太均匀,有些字深有些字浅。

    李元郑站在她面前,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双肩包比平时鼓了很多,里面装着衣服、乐谱、那本深蓝色日记本、一包爷爷让他带上的干花书签、和一盒邱莹莹前一天晚上烤了一整夜的饼干——第一炉烤糊了,第二炉颜色刚好,但形状不圆,扁扁的,有些像被压过的小饼干。她把饼干装在透明自封袋里,袋子上用马克笔画了一朵花,花的旁边写着“路上吃”。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那袋饼干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了双肩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出发大厅的人声很吵,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女声机械而标准,先中文后英文,中文和英文之间隔着两秒的沉默,两秒很短,但足以让候机的旅客在这两秒里听清那个航班号。邱莹莹和李元郑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不是刻意的,是他背在身后,她站在他面前,包在他和她之间,像一个无形的、柔软的、但确实存在的屏障。她踮起脚尖,想越过那个屏障看到他的整张脸,但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和额头,鼻梁以下被包的轮廓挡住了。

    “登机牌给我。”他伸出手。

    邱莹莹把登机牌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放进了口袋里。

    “你要在安检口排队了。”她说,“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他点头,但没有走。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不管几点。我手机不静音。”

    他又点头,还是没有走。

    出发大厅的广播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是催促某位旅客登机,名字念了三遍,中文两遍,英文一遍。那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一个中年男人,大概是在免税店逛得忘了时间,或者坐在某个角落里戴着耳机没有听到广播。邱莹莹听着那个名字被一遍一遍地念,忽然觉得那个人的名字真好,可以在机场的广播里被全世界听到。而她的名字此刻只能被眼前的这一个人听到,但这就够了。

    “你走吧。”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李元郑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下。他穿着那件黑色棉服,帽檐上有一道浅浅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印,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他的眼睛有些红——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风吹的,机场的空调开得很大,风从出风口直直地吹下来,吹得人眼睛干。

    “我……我走了。”

    “嗯。”

    他转过身,朝安检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又回头。第三次的时候,他没有回头,走到了安检口,把双肩包放在传送带上,把口袋里的手机、钥匙、登机牌放在塑料筐里,走过安检门,拿起东西,没有回头。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安检通道,看着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一根柱子挡住了。柱子是白色的,很粗,粗到可以把一个人的整个身体都挡住,粗到他的背影从她的视线中被完全抹去,不是慢慢消失的,是“啪”的一下就没有了,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灯灭了,房间黑了,她的眼睛还在适应黑暗,但黑暗不需要适应,黑暗就是黑暗。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机场。

    机场外面的风很大,风从空旷的停车场吹过来,没有遮挡,吹得她头发乱飞,吹得她围巾的一角飘起来,打在脸上,有一点疼。她裹紧了棉大衣——还是爷爷那件军绿色的,肩膀宽,袖口长,卷了好几圈。她走到公交车站,坐在站台的长椅上。

    长椅是铁的,冬天很凉,凉意透过校裤的布料渗进皮肤里,凉得她屁股有些发麻。她没有站起来,就那样坐着,看着机场的出口,看着一辆一辆的车从停车场开出来,看着一群人一群的人从到达口走出来——有人推着行李车,车上摞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拥抱等待他们的人。没有人等她。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李元郑的消息:“过安检了。”

    “嗯。到了登机口告诉我。”

    “好。”

    邱莹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天。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云的形状,就是一片均匀的、没有尽头的、像一床巨大的灰色被子一样的天。那床被子盖住了整个城市,盖住了机场,盖住了她,盖住了他。但他已经在被子的另一边了。

    寒假开始的第一个星期,邱莹莹每天都去花店。

    不是因为有太多事要做——寒假的花店比平时更淡,客人少到一整天都难得有几个人进来。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泡一杯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地舒展开来,茶汤的颜色从透明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黄绿,从黄绿变成深绿。她看着那些变化,看着茶叶一片一片地沉到杯底,沉下去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直直地落下去,有的翻着跟头落下去,有的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再落下去。她一杯茶可以喝一个下午,喝到茶凉了,加水,凉了再加,加到茶叶没有颜色了,加到茶汤和白水没有区别了,她还在喝。

    她在等消息。不是那种“他为什么不回我”的等,是那种“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我所以我很安心”的等。维也纳和这里有时差,七个小时。她早上的时候他还在深夜,她吃午饭的时候他刚起床,她吃晚饭的时候他在练琴,她睡觉的时候他可能在吃午饭。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里生活着,她的白天是他的黑夜,他的白天是她的黑夜。太阳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跑,跑到她这里的时候他那里就黑了,跑到他那里的时候她这里就黑了。太阳很忙,但太阳不累,因为太阳知道有人在等它。

    李元郑的消息总是很短。每天早上她醒来,手机里都会有他发来的消息——不是“早安”,不是“我想你”,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酒店窗外的天空,有时候是钢琴的黑白键,有时候是餐桌上的一杯咖啡,有时候是路边的一朵不知名的小花。维也纳的冬天很冷,花很少,但每次都能被他发现一朵。

    她把那些照片存进了手机里那个叫做“星星”的相册。相册里已经有几十张照片了——从最早的那张语文课本扉页上的字,到英语练习册上的铅笔笔记,到满天星开花那天的标签,到那盆六月雪的玻璃瓶,到机场那天他过安检前的背影,到这些从维也纳发来的、像素不高、构图随意、但每一张都让她看了很久的照片。她把相册的封面设置成了满天星的那张标签,“真心喜欢”四个字被放大在手机屏幕的中央,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见。

    爷爷看她每天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有时候会走过来,把一杯新泡的茶放在她面前,把旧的那杯收走。他不说“你不要等了”,不说“他会回来的”,不说“你开心一点”。他只是把茶换了,把凉的换成热的,把没味道的换成有味道的,把她的注意力从“等”这件事上暂时地、短暂地、像蜻蜓点水一样地移开。

    “爷爷,他什么时候回来?”邱莹莹有一次问。

    爷爷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看着她。“他走的时候说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之前。他说过年之前一定回来。”

    “那就过年之前。他不会骗你。”

    邱莹莹端起新泡的茶,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她舌尖有些麻。她把茶杯放下,伸出舌头,用手扇了扇风。爷爷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了。

    “你跟小时候一样,吃不了烫,每次都要吹半天,吹凉了喝一口,又凉了,又去热,热了又烫,烫了又吹。”

    “爷爷,你记性真好。”

    “记性好什么?老了,记性不好了。”爷爷把老花镜戴上,坐回收银台后面,翻开账本,“你小时候的事忘不了,昨天的事记不住。这叫选择性的记性好。只记想记的。”

    邱莹莹看着爷爷的侧脸。他的侧脸在收银台后面的灯光里显得很柔和,皱纹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延伸到额头,从额头延伸到鼻翼两侧。那些皱纹是笑纹,不是愁纹,是笑了太多次、笑了一辈子的痕迹。她忽然想到,爷爷等奶奶等了三年——不是等回来,是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一个人守着花店,养大孙女,等一扇永远不会再被推开的门。她等李元郑才等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和三年比,像一个水分子和一片海比,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她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开和李元郑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花店来了一只流浪猫。橘色的,瘦瘦的,尾巴很短。爷爷给它喂了鱼骨头,它吃了,看了爷爷一眼,走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在睡觉,那边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铜制的铃铛在冬天的阳光里闪了一下。阳光很淡,淡到像隔着一层薄纱照下来的,不热,但亮,亮到可以看清街道上每一个行人的轮廓。那只橘色的流浪猫蹲在对面的台阶上,舔着爪子。

    她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她,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透明的,像两颗被打磨得很光滑的、里面困着阳光的石头。猫舔完爪子,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前爪撑在地上,屁股撅得高高的,伸完之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尾巴竖得直直的,末端微微弯了一下,像一个在说再见的人。

    邱莹莹拿出手机,给那只猫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李元郑。“就是这只猫。它走了。跟你一样。”发完之后她觉得“跟你一样”这三个字好像在说他也走了,也走了就不回来了。她赶紧撤回了那条消息,重发了一条:“它走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对方没有回复,他还在睡觉。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花店,坐回收银台后面,翻开一本植物学的书,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又合上了。

    寒假第二周,邱莹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去了一趟学校。

    不是去找谁,不是去拿东西,就是想去天台看看。寒假的教学楼空无一人,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次,像一个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被反复反射,从这边弹到那边,从那边弹回这边,直到能量被墙壁吸收殆尽。她爬上六楼,推开铁门,风铃响了一声,铝片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比平时更脆,声音更尖更短,像一根冰棍被掰断的声音。

    天台上的一切都被雪覆盖了。那些花盆、花架、折叠桌、折叠椅,全都被雪裹成了一个一个白色的、圆润的、像馒头一样的形状。暖棚还在,塑料薄膜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薄膜被压得更低了,几乎贴在了花盆的土面上。邱莹莹蹲下来,用手拂掉薄膜上的雪。雪很厚,拂了一层还有一层,拂了一层还有一层,拂了好几层才看到薄膜。薄膜上有一些细小的裂缝,是雪压出来的,裂缝不大,不仔细看看不到,但裂缝确实存在。她透过薄膜看到里面的满天星——花还在,小白花比以前少了很多,大部分都谢了,只剩稀稀拉拉的几朵还开着。花瓣的边缘有些发黄,有些卷曲,但花心还是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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