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1/3页)
第四章在他消失之前
姜棠屿决定跟踪他。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她正趴在周五下午的历史课上,窗外有校工在修剪冬青,电锯的嗡鸣声把老师的讲课声切成碎片。她盯着课本上一八四零年鸦/片战争的年份,脑子里却在回放食堂那天看见的画面——孟贺手腕上对称的青紫色勒痕,边缘红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捆过。
不是摔倒,不是磕碰,不是打篮球受的伤。
是被绑过。
她被这个字眼吓了一跳。在十七岁的认知范围内,“被绑”这个词只应该出现在社会新闻和刑侦剧里,不应该出现在一个高中男生的手腕上。但除了这个解释,她找不到第二种可能。更何况那天在天台上,她亲耳听见他在暮色里对着橘子说“我有点累”——那种疲惫不是一个正常十七岁少年该有的重量。
他是真的在承受什么东西。一些她看不见、他也不肯说的东西。
“姜棠屿。”
她猛地抬头。历史老师站在讲台上,镜片后面的目光像两道激光:“鸦/片战争是哪一年?”
“一八四零年。”她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回答。
“很好,坐下。但不要走神。”
她坐下,脸颊发烫。周蔓在旁边用课本挡着脸,小声说:“你最近怎么老是魂不守舍的?”
姜棠屿没回答,只是把历史课本翻到下一页,假装在记笔记。她不能告诉周蔓自己在想什么。周蔓会说她疯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做出了决定。
计划很简单:孟贺每天放学后走得最晚,她只要找个借口留在教室不走,然后在他离开的时候跟上就行。她不需要跟太紧,只需要看清他往哪个方向走,住在哪里,以及——那些勒痕的来源。
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列了一个清单,叫“我需要知道的事”。然后又在下一秒全部划掉。如果被人看到这张纸,大概会以为她是一个变态。
但划掉的那些字已经刻进了她脑子里:他为什么被绑?绑架他的人是谁?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帮他?
书包里那个沾了灰的橘子还在。天台铁门旁捡到的那一颗,皮已经有些皱了,但她没有扔,把它和两张便签纸放在同一个密封袋里。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把袋子拿出来看一眼,像一个隐秘而郑重的仪式。
她不知道自己在守护什么。但她知道,如果连她都不在意那两道勒痕的话,这个世界上大概就没有人会在意了。
周五放学后,姜棠屿没有走。
她对周蔓撒谎说班主任找她补填转学资料,让她先回去。周蔓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最终还是背着书包离开了。值日生擦完黑板,把粉笔槽里的粉笔灰倒进垃圾桶,教室里的空气变得浑浊而安静。姜棠屿趴在桌上假装睡觉,眼睛却在胳膊的缝隙里偷偷看向最后一排。
孟贺在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疾不徐,像是整个教室的嘈杂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五点二十分,他终于合上了本子,把东西一件一件收进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课本在最下面,笔记本在中间,那本蓝色封面的《海洋学概论》在最上面。然后他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背上书包,从后门走了出去。
姜棠屿等了他五秒钟,然后跟在后面。
她觉得自己像某个蹩脚谍战片里的菜鸟特工。每一步都踩得太响,每一个转角都跟得太近。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每一声都在暴露她的行踪。她不敢离他太近,又不敢离他太远,在“被发现”和“跟丢”之间反复横跳。
孟贺走的不是正门。
他从实验楼侧面的小门出去,那个门平时锁着,但锁头是坏的——她猜那就是他的固定路线。穿过一片废弃的自行车棚,翻过一道矮墙,就出了学校范围。自行车棚里的车都是被毕业生遗弃的,锈迹斑斑的,车筐里积满了落叶。矮墙上被人凿出了几个脚蹬的凹槽,一看就是反复使用过的痕迹。
姜棠屿跟在他身后大约三十米,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九月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但她的手心全是汗。她告诉自己,如果被发现了就假装是顺路。顺路?和你的方向明明正好相反,姜棠屿,你顺的哪门子的路?
穿过一条窄巷,拐进一片老居民区。这里的房子不高,大多是三四层的红砖楼,外墙的石灰剥落得斑斑驳驳,防盗窗上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有些困难。路边停着电动车和三轮车,垃圾桶旁边堆着废弃的纸箱。空气中有一股油炸食品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不太好闻,但充满了真实的生活感。
孟贺走到一栋楼前停下来。楼门洞开着,没有防盗门,门洞里黑漆漆的,楼道灯显然早就坏了。
姜棠屿躲在巷子拐角处,探出半个头。这就是他住的地方。她终于知道了。她甚至有些失望——没有她想象中的可怕,只是一栋普通的、破旧的居民楼,和这座城市里无数栋红砖楼一模一样。也许是她多想了。也许那些勒痕只是他自己不小心弄的,也许天台上的那句“我有点累”只是她过度解读。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从楼上传下来的,隔着两层楼板,仍然清晰可辨——玻璃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砸在墙上的闷响,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吼声。
声音很闷,听不清具体骂了什么,但那种暴怒的、失控的语调,不需要辨识字眼就能让人的血液瞬间变冷。
姜棠屿僵在原地。
紧接着,她看见楼道里有什么东西被扔了出来。从二楼楼梯间飞出来的,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在楼门口的水泥地上。
是一只帆布书包。
洗得发白的,背带断了一根,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课本、笔记本,还有那本蓝色封面的《海洋学概论》——书脊被摔裂,内页从中间翻出来,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
然后孟贺从楼道里出来了。
他走得很慢,衣领歪斜,校服前襟被扯掉了一颗扣子,锁骨位置的皮肤露出来,上面有一道新添的红痕。他的嘴角破了,渗着一丝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背上沾的血迹,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
一个男人追到二楼楼梯口,站在围栏后面冲着他的背影吼叫。男人看上去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满是酒渍的白色背心,脸涨得通红,一条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太阳穴。他没有追下来,只是站在栏杆后面吼叫,声音因为醉酒而含糊不清,但有一句话姜棠屿听得清清楚楚——
“你跟你妈一个德性!都是要死的货!”
孟贺的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死死盯着他看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书包摔散的地方,蹲下来,开始一件一件地捡。
他先把《海洋学概论》捡起来。书脊已经裂了,内页散了出来,他一张一张地从地上捡起来理齐,用袖子擦掉封面上的灰。然后是笔记本,是课本,是散落一地的便签纸。每一张便签纸他都仔细地找回来,叠好,放进口袋。
他的动作很慢,很安静,像是在做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从头到尾,他的手都没有抖。
姜棠屿站在拐角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的眼眶滚烫,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知道她应该走开,这不该是她看见的东西。他的骄傲那么薄,薄到连一个陌生人的目光都能把它戳穿。但她挪不动脚步。
放学时还觉得这只是一栋普通的旧楼,现在却觉得,这里面藏着一个少年所有无法言说的折辱。
孟贺捡完最后一张便签纸,站起来。
然后他转过头,往巷子拐角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撞上她的。
那一瞬间,姜棠屿看见他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从空茫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羞耻。是一种深到骨头里的难堪。
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舔舐伤口的时候发现有人在看。
他们对视了很久。巷子里安静得只剩远处某个窗户里传出的电视声,和他们之间隔着的那道九月黄昏的灰蓝色天光。
然后孟贺移开视线,把散了架的书包夹在腋下,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他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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