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新想法 (第1/3页)
渭水南岸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筋骨,刮在脸上不疼,但凉得透骨,像是有人拿湿布巾贴着皮肤慢慢擦过去,擦得久了,那一块皮肉就木了。
船厂工棚顶上压着的那几块大石头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缝隙里的枯草在风里抖个不停,像一只蹲在屋檐下冻得缩脖子的小猫。
福宝蹲在岸边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把那枚银铃从衣领里掏出来,对着灰白色的天光看了又看。
银铃被她的手指摩挲得发亮,在暮色里泛着柔润的光泽,铃铛里那颗小铁丸随着她转动的动作轻轻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看了好一会儿,又把银铃塞回衣领里,站起来走到水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河水。
渭水的冬水凉得刺骨,她手指一碰到水面就缩了回来,甩了甩水珠,把湿漉漉的手指在棉袄上蹭了蹭,又伸过去试了一次,这次比上次多放了两息,凉得她龇了龇牙,像是尝到了一颗特别酸的梅子。
"爹爹,水好凉!比昨天凉了好多!"她转过头朝工棚方向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李默正蹲在工棚外面那堆备用木料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边角料,用指腹来回摩挲着木板的断面。
他听到女儿的喊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木料上,但脑子里转的不是这块木头的纹理和硬度,而是另一幅画面。
他这几天常看到那些力工拉着粗麻绳,弯着腰、弓着背、嘴里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把三艘大船从船台上往水里拖。
上百号人挤在一起,绳子勒进肩膀的皮肉里,脚蹬着岸边的碎石,脚趾在鞋底用力地蜷缩着,每一寸移动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声,船底拖过地面的声响像一头被慢慢拖行的巨兽,不甘不愿地往水边挪。
风大的时候,船帆能借上力,划桨的人还能省些力气。
但要是风停了,船停了,就只能靠人力和桨板,一寸一寸地往前蹭。
一艘船少说二十来个人轮流划桨,划上半个时辰,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了,连喘气都带着一股子闷沉的汗味。
李默把手里那块边角料放在木料堆上,站起来走到水边,看着那三艘停泊在支流上的大船。
船身在新刷的桐油下泛着棕褐色的光,船桅笔直地竖着,风帆收拢后垂在桅杆上,偶尔被风吹动一下,又安静下来。
那幅画面从他的脑海里浮上来,清晰得像有人在他面前摊开了一卷图轴。
铁铸的圆筒,一边密封,一边连着阀门;筒内烧水,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连着轮子,轮子转动起来,船就能往前走了。
不需要人划桨,不需要风帆,不管有没有风,只要炉膛里有火、锅炉里有水,船就能一直往前走。
那些金属构件在他的脑海里排列得井井有条,尺寸、形状、连接方式,每一处细节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用极细的笔尖一笔一笔地描出来,线条利落。
蒸汽机。
他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他稳了稳脚步,没有立刻去拿纸笔,先绕着岸边走了一圈,从最远那艘船的船头走到最近这艘船的船尾,蹲下来看了看船舱底部的空间结构,又用手敲了敲船底板的厚度,听了听回声,在心里把那些刚浮上来的尺寸数据跟实际船体的尺寸对照了一遍,发现脑海里那些构件的尺寸用在这条船上确实行得通,只是需要调整几处连接点的位置。
他心里有了数,转身走回工棚,在靠墙那张长桌上铺开一张空白的纸,从笔筒里抽出一截炭笔,刷刷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快,像是有人在旁边念着步骤,他的手指只是跟着那个声音走。
第一张纸上画的是锅炉的剖面,一个铁铸的圆筒横卧在炉膛上方,炉膛下方留有通风口,侧面画了一根进水管和一根出气管。
第二张纸上是活塞和气缸的结构,气缸与锅炉之间用一根短管连接,活塞杆从气缸一端伸出,连接着一根曲柄连杆。
第三张纸上画的是船底的推进装置,一根长长的转轴从船尾延伸出去,末端装着一片螺旋桨,叶片微微弯曲,像一把被拧转的扇叶。
他画得专注,连外面风声大了都没注意。
福宝蹲在工棚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又缩回脑袋,蹲回岸边继续看水了。
那天傍晚回到黄山村之后,李默把草图带进书房,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用炭笔在几张纸的边角加了几处标注,把锅炉的尺寸、气缸的行程、曲柄的角度都写清楚了。
他写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把那叠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它们整齐地收好放在书案一角。
第二天一早,他骑着黑马去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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