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亘久 (第1/1页)
又数百年,沧海桑田。玄火书院几经兴废,旧址早已荒芜。战火焚过,洪水淹过,野草长了又枯,枯了又长。那口古井被土石填埋,那片竹林被砍伐殆尽,唯有玄火池底那六个字,因刻得太深,仍依稀可辨。
这一年,一个少年流浪至此。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父母死于战乱,独自一人,无家可归。他走过荒芜的村巷,踏过坍塌的墙垣,在野草丛中跌了一跤,爬起来时,掌心按在一块石板上。石板温热,如人心。
少年低头,见石板上刻着六个字,笔画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但隐约可辨——“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他不识字,却觉得心头一热,仿佛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他跪在石板前,以手抚字,字中忽然透出淡淡金光,照在他眉心。少年浑身一震,眼前闪过无数画面——青崖、白鹿、椿木、玄火、渡口、竹林、书院、爷爷、玉鲸、瓷渡、槐君、芝人、双鲤、鼯奴、橘奴、青蛇、玄鸦、孟婉贞、林氏、侯榑、沈采薇、侯念翁……所有人的面孔,一一掠过,如走马灯。
少年不知那些画面是什么,只觉得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欢喜,而是一种深深的、暖暖的、被人记得的感觉。
他在这片废墟中住了下来。他伐木为梁,割草为茅,在玄火池遗址上搭了一间小屋。他每日清晨以池底露水洗面,日中在石板上静坐,黄昏时以竹帚扫那六个字上的尘埃。他不识字,却日日以指描摹那六个字的笔画,一笔一划,如刻在心上。
一年后,他识得了那六个字:“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两年后,他开始在石板上给路人讲道。他讲的不是什么高深的佛法道术,而是他心中那些画面——青崖的白鹿,渡口的老人,竹林的少年,池中的金赤之光。听者寥寥,却有人落泪。
十年后,废墟上建起了一座小庙。庙中无佛无神,只有一块石板,上刻六字。庙门口挂着一副对联,是少年自己写的——“玄火焚椿非灭乃生,薪火相传心灯不灭。”
又十年,少年老了。他坐在石板上,闭目而逝。眉心有一点微光升起,如萤火,如晨星,没入石板中。石板骤然大亮,金光冲天,与星河相接。光中,浮现出无数人的身影——爷爷、玉鲸、瓷渡、槐君、芝人、双鲤、鼯奴、橘奴、青蛇、玄鸦、孟婉贞、林氏、侯榑、沈采薇、侯念翁、以及一代一代玄火书院的传人。他们并肩而立,含笑俯视人间。
而后,金光散作万千光点,落入人间每一个心中有念之人的眉心。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玄火焚椿录,至此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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