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 跨越 (第1/3页)
他叫陈百户。
这的确是个很奇怪的名字,甚至听起来会有些滑稽。
因为在这大乾,只要是稍微懂得一点军制的人都知道,“百户”根本就不是什么寻常百姓家会用的名字,而是一个实打实的军职。
手底下管着一百来号大头兵,说大不大,说小,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好歹也能算个能决定别人生死的武官了。
可事实却是,陈百户根本不是什么军官,他连个大头兵都算不上。
他家,是大乾最底层的匠户。
从大乾开国那会儿起,陈家祖上就被钉在了这个籍贯上,世代相传,不得更改。
匠户是个什么待遇?
平日里,朝廷和地方军营不管你的死活,没有军饷,没有俸禄,你得自己想办法在城里接些修桥补路、打铁做木工的私活来养家糊口,可一旦到了打仗的时候,或者上头要修什么大工程,一道军令下来,你就得自己背着工具箱,带着干粮,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奔赴战场。
到了战场上,别人是提着刀去杀人,而他们这些匠户,则是要去修大营,去打造攻城器械。
很多时候,两军阵前杀得血流成河,看起来倒不关他们这些手无寸铁、只拿着锤子和锯子的匠人的事,但要是哪一方大败,他们连跑都跑不掉。
什么?你说你不会干?你手艺不精?
没关系,刀往你脖子上一架,那明晃晃的刀刃一逼,你自然就无师自通了,反正修不好就砍了你的脑袋,换下一个匠户上。
所以,陈百户他爹,那个在战场上被流矢射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才侥幸活着回来的老匠人,很早就看透了这个吃人的世道。
老头子意识到,如果陈家再这么一代代传下去,后代若是手艺精湛会逃命,那还好说;可一旦遇上个笨的,学不会那些精细手艺,到了战场上还不会保命,那陈家,可就真的要绝后了。
为了打破这个世代相传的恶毒身份,老头子在生下儿子的时候,咬了咬牙,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
老头子想的是,哪怕这名字听起来僭越,听起来惹人发笑,但也寄托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指望--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能有机会在战场上立下哪怕一丁点战功,然后再倾家荡产去送点礼,找找门路。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把这卑贱的匠户,转成正儿八经的军户。
最好是真能当上个百户军官。
因为只有这样,从今以后,陈家的子孙,才是提着刀逼别人上战场的人,而不是被逼着去送死的那个。
只可惜,老天爷和他陈家似乎有仇。
陈百户从小,就对打仗、杀人这些事情,没有半点天赋,老头子逼着他练武,结果他转头就能把那些木刀木枪拆了,用刻刀雕成一个个精巧玩意儿,气得他爹差点没死他面前。
这也就罢了,顶多就是再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说不定名字也能升级成千户,可问题是,陈百户对练武打仗立功不感兴趣也就罢了,他感兴趣的东西,还很危险。
火。
准确地说,是火药,是烟花。
陈百户至今都记得,自己十岁那年,跟着父亲去府城给一户达官贵人修缮宅院,正巧赶上那户人家办喜事,在夜空里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
那五颜六色的火星,那震耳欲聋的声响,那刺鼻却又让他莫名兴奋的硫磺气味,就这么夺走了他所有的心神。
从那以后,他就像是着了魔一样。
他会偷偷去捡那些富人家放完的烟花爆竹,去舔舐纸筒里残存的粉末,去分辨里面的味道,然后把老头子让他买米买盐的钱偷偷藏起来,买来材料自己研究。
为此,他不知道挨了老头子多少顿毒打,不知道烧光了多少次自己的眉毛和头发,甚至有一次,配比失误,小半个房子都烧了起来,把他一只手烧成了坑坑洼洼的鬼模样。
老头子绝望了。
临死前,老头子抓着陈百户的手,老泪纵横地叹息,说陈家算是彻底完了,生了这么个只知道玩火的败家子,早晚有一天,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被他自己给玩死。
老头子带着遗憾和恐惧咽了气,但陈百户却觉得那烟花里的力量实在太让他着迷了,比什么刀剑、武职都要来得有趣,人这一辈子活着多难啊,不找点自己感兴趣的事做下去那该多难熬?
他依旧我行我素。
后来,荆襄大乱,赤眉四起。
官府强行征召匠户入伍,陈百户不想去送死,想了半天,干脆一路往南逃,跑到襄阳,赶上打仗,路过宜城,城池又破了,他好不容易保住命跑到江陵,整个荆襄北部乱了套,倒是不用担心成逃犯了。
可他成了流民。
一直到后来,他听到了一个传闻。
说是江陵城外,有一处被称作“顾家庄”的地方,在招募流民和匠人,说在那个庄子里,匠人不再是贱籍,而是待遇很好,甚至能拿到很多赏赐、受人尊敬的体面人。
陈百户当时饿得头昏眼花,实在了别的路可走,他一路乞讨,历经九死一生,终于摸到了庄子外面。
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他做出了自己这辈子堪称最有眼光的选择。
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顾家庄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这个天才匠人。
而是陈百户,拼了命地,找到了顾家庄。
进了顾家庄,尤其是在被分配到那处专门研究火药的作坊后,陈百户才知道自己以前走了多大的弯路,原来这世上还有种东西叫黑火药,只需要不同的配比、些许材料的变化,所爆发出来的威力居然是原来的数十倍!
而且,这里有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充足材料,有纯度极高的硝石,有最上等的木炭,最关键的是,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他弄出爆炸声而训斥他,甚至于只要他能提供改进意见,他还能拿到丰厚的奖赏。
汉水之战中大放异彩的那种颗粒火药就是他一拍脑门想出来的。
而因为这个功劳,陈百户现在已经是火器作坊的核心匠人之一了。
他爹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他如今不仅没把自己玩死,反而过上了天天有肉吃、不用担心再被逼着上战场的日子。
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
今日的火药作坊一日既往地偶尔响起爆炸声,只是看起来大家都习惯了,从守门的甲士到送材料的人,大家都对那晴空下的突然巨响没什么反应。
甚至于还有心情聊天。
“数量对过了,没问题,我这就把字签了...对了下次记得多送些硝石,仓库里的存货快没了。”
“不是半个月前才送过一批?你们是用来吃吗用这么快。”
“你问那些火药匠人去,他们吃住都在工坊里,除了从早折腾到晚还有什么事干?不过他们的工分也是真的高,他娘的快顶上我三倍了。”
“行了,想开点,折腾那玩意儿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弄死了,工分高点怎么了?对了上次把自己一只手炸没了那家伙如何了?”
“还能如何,养好了伤回来继续干呗,咱庄子又不是用完人就丢一边的风格,他现在倒是因祸得福了,批了几个学徒啥事都不用自己动手...”
说话间平地里又起一声惊雷,仓库的水泥墙上唰唰往下掉灰,两个人抹了把脸,又闲聊了几句,那负责送货的人这才招呼着其他人离开。
倒是仓库对面的静室里探出个脑袋来,冲着外面吼道:“让他们动静小点!炸没完了!都说了什么地雷水雷全是歪门邪道,我现在研究的才是正道!让他们别成天没事就打断我思路!”
吼完了的陈百户骂骂咧咧地缩回头去,又拿起桌案上的一张图纸一顿看。
那是一张画得...可以说很难看的图纸。
线条歪歪扭扭,没有丝毫工笔画的韵味,有些地方甚至还涂成了一团黑墨,在旁边还密密麻麻地用透着股随性的字体,写满了标注。
这是公子亲自画下又遣人送回来的。
顾怀的画技,在整个作坊里是出了名的差,大家私底下甚至开玩笑说,公子画只鸡,那绝对能被看成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鸭子。
也就只有当初的老何才能看得懂了。
但调侃归调侃,大家却都对这些图纸很上心,因为说不准某天一个灵感来了,图纸上的东西就能变成现实,然后彻底改变一些什么。
此刻陈百户手里的图纸,上面画的东西,公子管它叫“火铳”。
陈百户已经盯着这张图纸琢磨了足足半个月了,头发都快被他自己揪秃了。
“道理...倒是个简单道理。”
陈百户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手指在图纸上那根长长的管子上划过,“说白了,就跟放烟花一样。”
“把火药塞进这铁管子最深处,压实了,前面再塞进去一颗铅丸,然后想办法从屁股后头点火。”
“火药一烧,猛地炸开,可四周都是铁管子,这股子气憋着出不去,就只能顺着管子往前冲,再把那颗铅丸给打出去。”
陈百户砸吧了一下嘴,“这法子其实就是突火枪嘛,只不过竹筒子改成了铁管子,还不能喷火,弹丸也少得多...只是威力怕是要强上不少,真要打出去,几十步内,怕是连人都能给打个对穿。”
这其中的原理,他稍微看看就明白了,毕竟这和他玩了半辈子的爆竹是一个道理。
其中最难的一部分--枪管,也已经有了门道。
图纸上的要求很高,枪管必须直,内壁必须光滑,而且要承受住颗粒火药爆炸时的膛压而不炸膛。
这若是放在以前,可能还有些难度,但这顾家庄里,是有一种叫“水力锻锤”的大家伙,借着水车带动齿轮,让那重达数百斤的铁锤日夜不停地砸。
有了那玩意儿,陈百户带着几个老铁匠琢磨了十几天,终于摸索出了路子。
只要把烧红的熟铁,包在一根百炼的铁芯上,用水力锻锤反复敲打,将其卷成管状,最后再把芯抽出来,这不就是一根上好的铁管了么?
实在不行,还可以用上好的黏土做模子,直接用铁水浇筑,虽然厚重了点,但也勉强能用。
所以,管子,好解决。
真正让陈百户这些时日来苦思冥想、寝食难安的,是图纸上的另一个东西。
“这他娘的...点火...”
陈百户烦躁地挠了挠因为玩火药被烧了不知多少次,已经很是稀疏的头皮,看着图纸上那根铁管的后半部分,一个用炭笔画得乱七八糟的机括草图上。
公子在那草图旁边写了几个字:燧发点火机构。
按照公子的设想,这根铁管子当然不是用人拿着火折子去慢慢点。
因为战场上瞬息万变,敌人冲过来就那么点的时间,你还得掏火折子去吹,或者用一根燃烧的火绳去怼,太慢了!
更别提还有下雨天什么的...平时拿着燃烧的玩意儿靠近装满火药的管子,更是随时可能把自己先给炸死。
所以,公子想出了一个主意。
在这铁管的侧面开个小孔,放点引药,然后在旁边装上一个小巧的铁夹子,夹子上夹着一块燧石。
只要底下装一个类似于弩机一样的扳机,手指一扣,那夹着燧石的铁夹子就会猛地砸下来,刮擦在小孔旁边的一块铁板上。
“咔嚓”一下。
火星四溅,点燃引药,引药再点燃管子里装好的火药。
轰!铅丸被打出去。
不用掏火折子,动作一气呵成,还不影响瞄准,虽然下雨天还是会有影响,但已经是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设想!
“可这机括,到底要怎么才能动起来啊?!”
陈百户揪着自己的头发,哀嚎了一声。
道理谁都懂,火镰打火石能出火星,三岁小孩都知道。
可问题是,这玩意儿不是人手拿着去砸,它是要固定在铁管子上,仅凭人的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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