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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九十八章 跨越 (第3/3页)

片的弹力下,就会猛地向前砸去!”

    他满含期待地转头看向陈百户:“这个想法怎么样?我也不确定你有没听懂...”

    他的话停了下来,因为陈百户已经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僵在了原地,他张大着嘴巴,看着桌面上那张被顾怀新画得乱七八糟的草图。

    跷跷板...台阶...铁片...

    这些东西,在他的脑海中,慢慢组合成了一个立体、精密、且完美符合力学原理的联动机构。

    就像是站在一道原本牢牢锁死的门,然后顾怀走到了他身边,抬起脚一脚把门踹倒了一样爽快!

    “这...这...”

    陈百户像个疯子一样在原地打转,“不仅解决了蓄力,还解决了扣发过重的问题!连防止不小心按下扳机的半扣都想到了!”

    “精妙...太精妙了!这简直是鲁班在世才能想出来的机括啊!”

    他猛地扑到木案前,一把推开那些废弃的铁疙瘩,抓起旁边的一把锉刀和几块铅片。

    “公子,您先别说话,您让小人理一理,小人这就打个模子出来!”

    他很快进入了一种疯魔的工作状态,不再理会顾怀这位荆州牧的身份,甚至连正眼都没再看顾怀一眼,只是低着头,用手里的锉刀疯狂地在铅片上锉削着。

    顾怀看着他这副模样,不仅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笑着退后了两步,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这个天才匠人将自己脑海中那些模糊的概念,还有那些他自己再听一遍可能都听不懂的话,一步步转化为以如今工艺能够实现的实体。

    他知道,燧发枪最核心的难关,或许就要在今天,走出一大步了!

    只要陈百户能用铅片削出可行的机括模型,那作坊里的那些老铁匠,就能用精铁一比一地打出来。

    而一旦燧发枪能够量产...

    顾怀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那就意味着,荆襄的军队,将彻底摆脱冷兵器时代那对于士兵体能、武艺和阵型,甚至天气的极端依赖。

    只要列成三段击的横阵,哪怕是一个训练了不到一个月的农夫,只要手里有一杆燧发枪,也能在五十步外,将一个训练了十年的骑兵轻易射杀。

    这是划时代的一步。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顾怀不敢出声打扰陈百户的思路,只能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又整理起之前和程济讨论的伐蜀战略来。

    只要能解决击发问题,便能一下子跨过了最最原始的火绳枪,进入燧发枪时代,然而限制还是会很多,所以除了单兵的火铳,攻坚的火炮,也得提上日程了。

    可铸炮,远比打一根火铳管子要难得多。

    大乾的冶铁技术,主要是生铁和熟铁,生铁硬但脆,容易炸膛;熟铁韧但软,承受不住几发炮弹的膛压就会变形。

    想要铸造出那种射程远、威力大的火炮,需要很高的铸造工艺,或者是能够炼出好钢的高炉。

    而这两样,顾家庄现在虽然已经有了,但毫无疑问还需要再改进一些,爬一爬科技树才行--满打满算穿过来都才不到两年,想一步到位实在是太心急了点。

    所以...有没有什么短平快的过渡方案?

    顾怀转过头,没有打断依然在低头锉削铅块、嘴里还在念念有词的陈百户,直到陈百户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桌子,顾怀才走了上去。

    他同样观察着桌上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跷跷板”和带着台阶的铅块击锤,许久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先不急着去实验...我想问你,除了火铳,我还想弄一种大号的家伙。”

    顾怀比划了一下一个大约有大腿粗细的圆筒形状,描述着:“差不多这么粗,里面装的不是铅丸,是脑袋大的实心铁弹,一点火,能把那铁球轰出两三百步远,直接砸碎城墙的那种。”

    陈百户一听,挠了挠头。

    “公子...您这不是为难小人么...”

    陈百户连连摆手,苦笑道,“您说的这种大号的,小人们之前也设想过。”

    “可这行不通啊!要承受那么大的威力,那炮管得多厚?得用几千斤的精铁来铸?”

    “先不说咱们现在没有那么大的泥模和高炉,就算勉强铸出来了,生铁太脆!里头的火药一炸,那几千斤的铁疙瘩随时可能直接崩碎,铁片飞出来,敌人还没死,咱们放炮的人先被炸成肉泥了!”

    “这太危险了,除非...上好的青铜来浇筑还差不多!可青铜太贵了,把整个荆襄的铜钱融了,也造不出几门来啊!”

    顾怀点了点头,陈百户说得全中要害。

    “那如果...”

    顾怀摸了摸下巴,提出了一个他在前世看某部清朝历史剧时,隐约记得的一个“土法上马”的办法。

    “如果,我们不用纯铁来造呢?”

    陈百户愣了愣:“不用铁?那用什么?火药爆炸的威力,除了铜铁,什么东西顶得住?”

    “木头。”顾怀吐出两个字。

    “木头?!”

    陈百户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顾怀,也就是公子了,要是旁人说这话...他说不定一口唾沫就啐上去了。

    “公子,您别开玩笑了,那火药威力多大您又不是不知道,木头管子也太...”

    “你先听我说完。”

    顾怀走到木案旁,拿起笔,再次画了一个圆柱体。

    “找一根生长了百年以上的、最坚硬的老榆木或者硬木,从中间掏空,挖出一个炮管的内径。”

    “当然,光是木头肯定不行,它会被撑爆。”

    “但如果,我们在外面,加上铁箍呢?”

    顾怀在圆柱体上,画了一圈又一圈密集的铁环。

    “你还记得你研究处的那种炸药木桶吗?就像做那种桶一样,打制出大号的熟铁环...对了,我们还不能冷着套上去。”

    “把铁环在炉子里烧红,再利用...有个道理叫热胀冷缩,一会儿再给你解释,总之就是在铁环胀大的时候,把它套在那根硬木炮管上。”

    “然后立刻浇冷水,让铁环冷却下来,开始收缩!”

    顾怀看着陈百户,眼神明亮:“当许多个这样的熟铁环,死死地勒住那根硬木的时候,它产生的向内挤压的力,是很恐怖的!”

    “这就叫‘木身铁箍炮’。”

    “有了外面这层收缩紧绷的熟铁环作为韧性支撑,里面的硬木管子,能不能承受住几次火药爆炸的膛压?”

    陈百户再次傻眼。

    他张着嘴,呆呆地想着。

    木头脆,但韧性比生铁好,尤其是极硬的榆木。

    熟铁韧性佳,不怕炸碎,烧红再冷却,如果真的有那种收缩力,那绝对能把木头勒得死死的,如果再把整个木头炮管,全都密密麻麻地套上这种铁箍...

    他吞了口唾沫。

    这真是个邪门的法子。

    但...理论上来说,好像真的可以!

    陈百户喃喃道:“有外头那层铁箍勒住,里头的木管就算想炸开也撑不破铁箍,顶多就是打个十来发之后,里头的木头被烧焦、被铁弹磨烂,没办法闷住火药威力,变成废木头...”

    “十来发吗?够了!”

    顾怀眼中精光爆射。

    他不在乎木身铁箍炮寿命短,甚至作为危险的一次性消耗品也无所谓!

    反正眼下的荆襄,距离研发火炮不知道还有多少路要走!当前最需要的,是在最快的时间内,拥有能够攻克坚固关隘、砸开城门的重火力!

    只要这玩意儿能撑着打出几发实心铁弹,把城门砸个稀巴烂,那它的使命就完成了!

    而且木头加铁箍,重量远比纯铁大炮要轻得多!运输的难度将大幅降低!

    “好!火炮的过渡方案也有了!”

    顾怀看着激动得满脸通红的陈百户,大手一挥:“这木身铁箍炮,你之后就挑几个人专门去试验!木头选最硬的,铁箍打最厚的,多试几次,哪怕威力小点,只要不轻易炸死自己人就行!”

    “小人明白!”

    陈百户此刻对顾怀已经是五体投地,这位公子虽然画图烂,但脑子里这些奇思妙想,简直就是仙法!

    “公子,您先歇着,小人把这燧发机的最后一点卡榫修出来!说不得,今日这燧发枪就能面世了!”

    陈百户再次像打了鸡血一样,扑回了木案前,拿起了那几块铅块。

    顾怀笑了笑,没有再打扰他,只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不舍得离开,他真的很想亲眼见证这跨越时代的一幕。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窗外的阳光逐渐褪去,夜幕开始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

    “公子!公子您醒醒!”

    一阵焦急兴奋的呼喊声,将顾怀从浅睡中唤醒。

    顾怀睁开眼,在他面前,陈百户那张熏黑的脸正凑得极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光芒。

    他的手里,正捧着一个用数块铅片和铁丝拼凑起来的粗糙机括模型。

    “公子,小人...做出来了!”

    陈百户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模型展示在顾怀面前。

    顾怀瞬间清醒,站起身来,仔细端详。

    那是一个完全符合他所描述的燧发机内部结构的铅制模型。

    因为还没能打出V字铁片,陈百户用了一根细细的竹篾代替,卡在那个代表“击锤”的铅块和底板之间。

    下面,是那个被顾怀称为“跷跷板”的阻铁。

    “公子,您看好!”

    陈百户深深呼吸,用大拇指,缓缓地将那个“击锤”往后掰。

    “咔。”

    一声轻微响动,跷跷板的一头,卡入了击锤底部的第一个台阶。

    半待击状态。

    竹篾被压弯,但击锤被死死扣住,稳若泰山。

    陈百户继续用力,将击锤掰到底。

    “咔嗒。”

    又是一声脆响。

    跷跷板深深地卡入了最底部的第二个台阶!

    全待击状态!

    竹篾被弯曲到了极限,蓄满了弹力,但击锤依然被跷跷板那巧妙的角度锁死,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陈百户抬起头,看了顾怀一眼。

    他有些激动,不知道为什么甚至还想起了自己的老爹,他总觉得自己的一生或许再无这等时刻,更何况眼前还有公子这么个见证人...他陈百户,也许真的能把自己可笑滑稽的名字流传下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搭在了那个代表“扳机”的铅杆外端。

    轻轻往后一拉。

    “啪!”

    跷跷板的内端上翘,滑出了台阶。

    失去了束缚的击锤,在竹篾的弹力作用下,猛地向前砸去,狠狠地敲击在前方充当火门的木板上!

    整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滞涩!

    “成了...”

    陈百户看着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嘴唇哆嗦。

    他猛地转过头,和同样兴奋得顾怀对视着,声音猛地拔高,近乎嘶吼:

    “成了!!”

    “公子,成了啊!!!”

    ......

    【陈百户者,荆襄匠户子也。少狂宕,不修世业,每拾豪家弃余爆竹,潜取硝磺,夜辄燃之,火起数丈,光灼闾巷。父怒,杖之流血,泣曰:“吾陈氏世攻绳墨,尔独玩火焚薪,是欲烬吾祠乎!”百户叩头谢,卒弗能夺。比长,闻顾庄招异士,乃负篋往投。庄中方制燧铳,机窍屡败。百户闭户冥索,刳铅拟形,易稿七十有二。一日忽悟机牙之要,扣则石火迸,丸贯坚札,声震垒壁。庄主大奇之,擢为匠首。于是荆襄火器精绝,百户名入《工典》,世谓之“火圣”。】

    --《乾史,陈百户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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