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 逆流(终) (第2/3页)
大多数蛮兵,浑身上下就一件蛮军军服,少数人穿了一件寨子祖传手艺编织的轻便藤甲,有的甚至还光着膀子,只在腰间别着把刀,斜挎着一把短弓。
这等轻装,再加上他们习惯于山林的环境,且习惯了在周遭环境里找吃的,所以路途艰险、接连行军、后勤断绝之类的情况,对于他们来说,反倒是寻常起来!
木屯攀附在一面几乎垂直的崖壁上。
他的手指扣住岩石间的细小缝隙,脚趾在湿滑的苔藓上找到了受力点,便大口地呼吸着山间潮湿的空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下方的深渊。
“木楔!绳子!”
他回头,冲着下方用蛮语低吼了一声。
立刻,几名身手敏捷的蛮兵如猿猴般爬了上来,他们用随身携带的石锤,将削尖的木楔砸入岩石的裂缝中,然后将用山中老藤临时编织的藤绳,牢牢绑在上面。
“上!”
伴着口令,一根根藤绳垂落而下。
下方那些已经体力透支、几乎无法攀岩的汉人军官和重要物资,被那些强壮的蛮兵,硬生生顺着崖壁吊了上来。
木屯站在崖顶,伸手拉住了一根绳子,猛地发力,将一个人小心拽了上来。
主将陈平。
“娘的...越走这破路,老子就越怀恋骑在马上的感觉,真他娘的不是人走的!”
陈平翻身滚上崖顶,四仰八叉喘着粗气,嘴里习惯性地骂骂咧咧。
他的武艺的确不错,但也终究是个习惯了平原的将领,这种纯靠体力的悬崖攀爬与山林行军,让他也吃尽了苦头。
“将军,喝口水。”
木屯解下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
陈平一把抓过,仰头灌了几口,然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还要走多久?这他娘的连条道都没有了!”
进入巫山主脉后,所有的樵径都消失了。
汉人的亲卫与军官,此刻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
四周全是参天古木和一模一样的山头,若是没有舆图,他们连南北都分不清。
但木屯只是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
他看了看周围树干上苔藓生长的厚度和方向,又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微风中带来的水汽湿度。
“顺着这道山脊往南,越过前面的那条溪流源头,再翻两座山,应该就能看到大江了。”
木屯语气笃定地说道。
汉人需要指引需要寻找方向,可对于这些生在山林里的蛮兵来说,大山就是他们最熟悉的家。
他们能辨认山脊的走向,能听出溪流的源头在哪座山谷,甚至能从空气中湿度的微妙变化,判断出前方是否有大型水系。
在过去的十几天里,木屯作为被提拔起来的蛮军军官,一直带着手下几十个最擅长寻路的蛮兵,走在全军的最前面充当探路尖兵。
每到一个岔口,他都会用刀在树干上留下特殊的标记,给后方的大军指明方向。
而他若是死了,自然会有下一个机灵的蛮人顶上...简而言之,只要这支蛮军是在山中,那他们就基本不可能迷失方向!
“好!你小子,本事不错,老子不是吝啬的人,这一仗打完,好处少不了你的!”
陈平站起身,叉着腰意气风发:“传令,歇一炷香,补充点吃的,然后继续赶路!”
提到吃的。
这也是让汉人亲卫最为崩溃,却让蛮兵最为兴奋的一点。
出发时,大军每人携带了二十日份的炒面。
这种新式军粮,初吃觉得新鲜,也容易咽得下去,可连吃了十几天,汉人亲卫们只要一闻到那股味道,胃里就直泛酸水。
可蛮兵却天生没有这种烦恼。
他们只要到了山里,就不愁饿死!
行军途中,只要陈平下令休息。
这些蛮兵就会立刻四散开来,钻进林子里。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会带着丰盛的“补给”回来。
清澈甘甜的山泉水,不知名的酸甜野果,从腐木上采下的鲜嫩菌类,还有那些在溪流中被他们用削尖木棍直接插上来的肥鱼。
偶尔运气好,还能猎到几只野兔或者山鹿。
他们不需要生火,直接用刀切开生肉,伴着野果和炒面,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
那种茹毛饮血的姿态,看得汉人亲卫们头皮发麻。
可偏偏就是靠着这种大山赐予的补给,汉人亲卫越走越萎靡,而这群蛮兵,却越走眼睛越亮,越走体力越充沛!
不仅是吃。
香溪河谷上游的水,多是由高山融雪汇聚而成,水温极低,刺骨寒冷。
遇到那种无法攀爬、必须涉水的峡谷路段,汉人亲卫一旦下水,走不了半里地,双腿就会因为失温而严重抽筋,不管不顾的话,这条腿就直接废了。
可蛮兵们却只是把衣服一脱,光着膀子就跳了进去。
他们能在齐腰深的冰冷激流中,连续涉水行军数里。
上了岸,用布胡乱擦擦身子,在隐蔽的背风处生个暗火烤干,穿上衣服,便跟没事人一样继续翻山越岭。
这等堪比野兽般的体质,是任何汉人军队都无法比拟的!
他们天生没有“后勤断绝”这个概念,只要脚下还有山,还有林子,他们心里就不慌。
这种心态,在需要翻越整个山脉,穿越绵密森林时,简直是稳定军心的利器。
所以,尽管这一趟行军艰苦成这样,但蛮军的士气,却始终维持在一条稳定的线上,从未崩溃。
......
行军第十四日。
大军终于翻越了巫山的主脊。
木屯站在那狂风呼啸的山脊最高处,踩着积雪,向着南方望去。
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重重叠叠的山峦,如同波涛一般,一直向着远处铺展。
而在那遥远的天际线上,在群山环抱之中,隐约有一道横亘天地之间的白色光带。
木屯眯起眼,眺望了许久许久。
突然,他恍然大悟。
那是水。
那是长江!
汉人地界最大的河,比十万大山里所有的河流加起来,还要宽广的长江!
这一刻,木屯的心跳得飞快,他当初在荆南加入蛮军,被调拨北上时,曾在渡口看了一眼这条大江。
可今日,他已经成为了个不大不小的军官,穿着甲胄,提着长刀,在离荆南这么遥远、这么高耸的山巅之上,再一次看到它。
原来...
他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从那个被烧毁的生蛮寨子,到那座肮脏的蛮市,再到荆南大营,最后翻越这无数座大山。
他真的走出了那片一眼望到头的山林,走到了这天下那么多精彩的风景旁。
行军至第十六日。
穿越了整座巫山山脉的无当蛮军,终于抵达了军令上的预定位置。
这是一片位于长江北岸、绝壁中段的茂密丛林。
从下方远处的江面上,或者从对岸的方向看过来,这里只有茫茫的林海和险峻的悬崖,完全看不到任何大军驻扎穿行的痕迹。
而最关键的是,这里,恰好位于白帝城的后方!
陈平在抵达的第一时间,便严厉下了军令:
“全军就地隐蔽!”
“禁止生火!禁止喧哗!禁止任何人私自离开林地半步!”
“违令者,不管是谁,立斩无赦!”
安顿好大军后,陈平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便带着木屯等几个蛮人,以及精锐亲卫,攀上了丛林上方的一处崖顶。
他趴在地上,拨开面前的灌木,摸出千里镜,眯着眼睛,亲自探查着远处白帝城后方的防御情况。
看清之后,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既有喜悦兴奋,又有难掩失望。
兴奋的是,正如州牧大人在军令上叮嘱的那样,白帝城后山方向,完全没有任何像样的防御工事!
蜀军的全部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前方面对江水的那一侧,也就是瞿塘峡的方向。
后山这里,只有几个孤零零的哨塔,而且那些守军也是一副懒散的模样,他们的注意力,同样在前方,根本没人会抬起头,去看身后这片绝壁。
可让陈平失望的同样是这一点。
地形。
从他们此刻所在的崖顶下去,需要翻越一道几乎垂直的绝壁!其高差粗略看去,超过千尺!
而在下到底部之后,还要穿过一片布满荆棘和碎石的陡坡,才能最终抵达白帝城那段相对低矮的后城墙根下。
陈平趴在崖顶,就这么看着那道胆子小的人可能看上一眼都会头晕目眩的绝壁,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转过头,看向趴在一旁的木屯,声音带着一丝狠厉与希冀:
“木屯,别告诉老子,你们下不去。”
木屯没有立刻回答。
他小心翼翼向前挪动了更多身位,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崖边,低头俯视着这片深渊。
他伸手摸了摸崖壁边缘岩石的质地,感受了一下岩石的坚硬程度。
接着,他又仔细观察了岩缝中生长的那些藤蔓和灌木的分布。
过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木屯缩回了身子,看向陈平。
“能。”
他给出了一个字,但紧接着,又补充道:“但将军,这段悬崖太高,必须去后面的林子里,弄出足够多、足够长的藤绳来。”
“而且,这种高度,什么东西都不能带,不能穿太厚,也不能带食物,甚至连长一点的刀都不行。”
陈平陷入了沉默。
他是个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宿将,当然清楚木屯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这意味着,先不说能不能大部分人都成功下去,就算真的到了底,这一万无当蛮军,也将没有甲胄,没有长枪,不能结阵,甚至连最基本的防御掩体都没有!
他们只能靠着手里那些轻便的短刀,在落地后,以血肉之躯,去直接面对白帝城的城防防御!
用血肉去翻越那道城墙。
陈平固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见血则喜的莽夫。
但他不蠢。
相反,只要一上了真正的战场,他那颗平时容易发热的脑袋,虽然也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但总体还是冷静的。
他再次低头,仔细观察了一下下方白帝城的纵深,以及那些哨塔的位置。
随后,他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正面的荆襄水师,没有先发动强攻,没有把白帝城里蜀军的全部注意力,甚至包括负责后方防御的预备队,都吸引到江面方向。
他现在带兵从后山摸下去,只要没能在被蜀军发现之前杀进城内,那就都得死在那里。
他必须等。
等正面战场打到最惨烈,等蜀军主将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全局,等他们最松懈的那一刻!
“传令全军!”
陈平缩回身子,眼神冰冷:“就地休息,白天睡觉,夜里轮岗盯梢!看好那些不安分的家伙,让他们别给老子到处瞎逛,露了踪迹!要是坏了老子的大事,老子亲手活劈了他!”
“木屯,你去找两个手脚最麻利、最会翻山的蛮子,想办法绕过白帝城的哨卡,去下游江面,和咱们的水师联系上!”
“告诉他们,老子到了!”
......
等待,是这世上最熬人的事情。
尤其是躲在山林里,不能生火,不能大声说话,还要时刻忍受着蚊虫叮咬和不能随意走动的限制。
但可能是军纪规定太过严明,也可能是蛮兵们都觉得这些时日以来的日子过得不错,当然最可能的是陈平那番威胁的话起了效果,大部分连基本汉话都说不利索的蛮人都清楚这家伙说得出做得到,难免害怕。
所以,整支蛮军隐藏在山林中,竟是真的没有泄露轨迹,一边编织着能够垂降千尺的藤绳,一边安静等待着那道作战的军令。
直到今天。
陈平正靠在一棵古树下闭目养神,木屯却兴冲冲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激动之色,一边跑,一边操着那口还带着蛮人口音的汉话喊道:
“将军!将军!打起来了!下面打起来了!”
陈平本就因为连日的等待而心烦意乱,那股子被吵醒的气性一上来,蹭地一下跳了起来,抬手就想给这没规矩的蛮子两耳光。
可手扬在半空,他突然意识到了木屯话里的意思。
“你他娘的说什么?!水师动手了?!”
陈平一把推开木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崖边,趴在岩石上向下望去。
果然!
瞿塘峡决战,开始了!
从这个绝壁的至高点望下去,整个八里瞿塘的江面,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荆襄水师那逆流而上的战船,看到了江面上蒸腾的水汽,更看到了两岸崖台上,那些疯狂抛射巨石的蜀军投石机。
不一会儿,派出去的斥候,也是木屯手下的蛮兵,顺着一条极度危险的绝壁裂缝爬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汇报战况。
“将、将军!水师...水师在强攻那些拦江铁索!”
“他们用好几艘大船倒退,硬生生地要把铁索扯断!”
陈平听完,眼睛一亮,忍不住猛拍大腿:“真他娘的绝了!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花样真多!”
“将军,那咱们现在...”木屯在一旁握紧了短刀,跃跃欲试。
“等!”
陈平盯着下方惨烈的战场,压下了胸中翻滚的战意:“铁索还没断完,水师还没逼近白帝城!蜀军的兵力还没有完全陷进去!现在下去没用!”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厮杀声震天动地,从清晨一直打到了正午。
斥候再次来报。
“将军!天上!天上飞过去好些个大球!”
“它们在往蜀军的阵地上扔会爆炸的东西!下方的阵地全乱了!被炸成了火海!”
陈平闻言,豁然抬头。
他也看到了。
那些在云端之上,越过瞿塘峡,正顺着气流朝着白帝城方向飘来的热气球!
“将军!是时候了吧?!”木屯再次催促。
陈平抓心挠肝,但依然咬着牙,死死盯着白帝城的城楼,一字一顿:
“不!是!时!候!”
终于。
那些热气球越来越近,他透过千里镜,亲眼看着那些悬吊在藤篮里的荆襄士卒,将一个个炸药桶,投掷向了白帝城。
“轰--!!!”
爆炸声远远传来,白帝城的前城楼,在火光中轰然倒塌,城内火光冲天,无数守军四散奔逃,整个城池的防御体系在这一刻,陷入了混乱!
随后。
江面上,荆襄水师的前锋战船,终于扯断了最后一道拦江铁索!
那伤痕累累的舰队,冲出了瞿塘峡,出现在了白帝城下那开阔的江面上!
只是。
它们停下了。
战船残破,水兵力竭。
这支逆流伐蜀的水师,已经打光了所有的底牌,已然无力登城,无力攻坚。
他们只能停在江面上,与城墙上的蜀军,无声对峙。
他们在等什么?
陈平霍然起身。
他当然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这局棋,水师已经把前面的所有的死路都给趟平了,把蜀军的所有注意力都吸引了。
现在,轮到他去下死手了!
“传令!”
陈平拔刀转身,看着身后那些只穿着单衣,腰悬短刀,眼中全是嗜血红光的无当蛮军。
他将一根藤绳,缠在了自己的腰间。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跟着老子,下山!!!”
......
没有任何犹豫。
一根根藤绳,顺着绝壁被抛了下去,得益于视角问题,这片绝壁上方能看得到白帝城,但只要稍微改一下下降的方向,便能完美躲开白帝城向上观察的视线,所以蛮兵们的动作并不算隐秘,一个个抓着藤绳就开始滑降。
木屯是第一批下去的。
他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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