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右手 (第1/3页)
回国的头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几乎没有出门。窗帘拉着,灯不开,手机扔在沙发上,电脑也不打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不想吃,不想喝,不想动,不想想事情。但脑子不听话,它自己会想。想那座塔,想那只眼睛,想沈鹤亭,想罗德里戈,想徐鹤亭。想索菲亚,想孩子。想那道已经不在了的疤。从马瑙斯带回来的东西摊了一地——背包、衣服、笔记本、那只木杖。木杖靠在墙角,杖头那只眼睛对着天花板。老祭司把它留给我,让我替他守塔。但塔不用我守了,沈鹤亭自己守。木杖还在我手里,杖头那只眼睛还在看着我。它在看什么?在看天花板,还是在看我?在看这座房子,还是在看这座房子外面的世界?
那道疤已经不在了。但那个位置还在痒。不是疤在痒,是心在痒。习惯了。习惯了那里有一道疤,习惯了发痒、疼、刻字,习惯了看它、摸它、想它。它不在了,反而不习惯。就像牙掉了,舌头总去舔那个位置。就像人走了,总想回头看看。我习惯性地用左手去摸右手虎口,光滑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但我总感觉它还在那里,暗红色的,刻着“死亡等死”四个字,刻着“林深”两个字,刻着那些笔画。闭上眼睛,手指能摸到那些笔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深深的,像刻在骨头上。
第五天,我出门了。广州的夏天很热,热得人喘不过气。阳光白花花的,照在地上反光,刺眼。我沿着街走了很久,从家走到地铁站,从地铁站走到公园,从公园走到江边。路上全是人,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老人,遛狗的年轻女人。他们从我家门口经过,从索菲亚的家门口经过,从马瑙斯的街道经过,从我的世界经过。他们不知道雨林深处有一座塔,塔里有七十二具无脸的尸体,尸体脸上长着活人的脸。他们不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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