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矿井与奴役之一矿脉与锁链 (第3/3页)
在于这个世界的幽灵。他的警告,他的担忧,他的智慧,在精灵的冷漠目光下,都变得毫无意义。
那天夕阳下,吴强的儿子吴石头手中的芦苇编的小兽被风卷走,落入沟渠。那是一个用金黄色芦苇编织的小龙,是吴石头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编成的。小龙有弯曲的尾巴、尖尖的耳朵、以及一对用细树枝做的小角。吴石头给它取名叫“飞飞“,因为它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飞起来。当吴强在契约上按下指印的那一刻,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卷过集市。吴石头手中的“飞飞“被风卷起,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落入了一条污浊的沟渠。吴石头哭喊着去追,但小龙已经消失在黑色的污水中。吴老汉沙哑着说:“好看之物,往往咬人。“老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他望着那条沟渠,望着夕阳下泛着油光的污水,望着孙儿哭泣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他知道,那只芦苇龙的命运,就是吴强命运的预兆——被华丽的外表诱惑,被突如其来的风暴卷走,最终落入污浊的深渊。
债务如毒藤蔓延。初始的“每月一成“利息,在复利下三年内膨胀为天文数字。吴强最初以为,每月一成的利息并不高。他借了一百便士,每月只需要支付十便士的利息,加上不到九便士的本金,每月还款不到十九便士。这对于年收入四十到五十便士的他来说,似乎是可以承受的。但他忽略了一个致命的细节:复利。第一个月,他按时还款十九便士。但第二个月,利息不是按照剩余本金计算的,而是按照原始本金加上第一个月未还清的利息计算的。也就是说,第二个月的利息不是九便士,而是九点一便士。虽然只多了零点一便士,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差距会越来越大。第三个月,第四个月,第五个月……吴强渐渐发现,自己每月的还款中,利息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大,本金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小。他像是在一个无底洞中不断下坠,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触及洞底。
1661年深秋,吴强的女儿重病。那是一个寒冷的秋日,天空阴沉得像一块铅板,细雨绵绵不绝。吴强的女儿——七岁的吴小花——突然发起了高烧。她的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微弱。她躺在破旧的草席上,身上盖着唯一一床还算厚实的棉被,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指,嘴里喃喃说着胡话。“爹爹……飞飞……飞飞回来了……“小花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因为高烧而放大。她的嘴角露出一个虚幻的微笑,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只被风吹走的芦苇龙。吴强的妻子——一个名叫阿秀的瘦弱女人——跪在床边,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已经用尽了所有土办法——湿毛巾敷额头、姜汤灌下去、草药熬成汁——但小花的病情丝毫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去请郎中吧,“阿秀哀求道,“求你了,强子。“但请郎中需要钱。吴强翻遍了家中所有的角落,只找到了三便士。三便士,连郎中的出诊费都不够,更不用说买药的钱了。
他不得不签下第二份契约——“应急贷款“,月息一成五,“灵活还款“选项下,欠款反而越还越多。那个“灵活还款“选项,是精灵销售人员极力推荐的。“您看,“她微笑着说,“这个选项允许您根据自己的收入情况灵活调整还款金额。收入好的时候多还一些,收入不好的时候少还一些,非常人性化。“吴强当时已经被女儿的病情折磨得心力交瘁,没有仔细研究契约条款就按下了手印。他后来才发现,“灵活还款“的真正含义是:如果你某个月还款不足,未还清的部分会自动转入下个月的本金,并且按照更高的利率计算利息。也就是说,你越还不起,欠得越多;欠得越多,越还不起。三年后,他的铁犁被没收,家产归于债权人,自身与家族成为“契约劳工“。
那是1663年的一个午后。天空湛蓝如洗,白云悠悠飘过,鸟儿在枝头欢唱。这是一个美好的秋日,一个适合收获的季节。但对于吴强来说,这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高阶精灵德鲁比亲自执行“契约之锁“仪式。德鲁比是艾罗兰联邦派驻黄色山谷的最高官员,一个有着银白色长发和淡紫色眼睛的高等精灵。他的年龄据说已经超过五百岁,但他的外表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他穿着一件用月光丝线编织而成的长袍,袍角绣着金色的符文,每一步走动,那些符文都会发出微弱的光芒。
仪式在黄色山谷的中央广场举行。所有村民都被召集来观看——这是德鲁比刻意安排的,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违约者的下场,以此来震慑那些潜在的“不守信用者“。吴强被绑在一根石柱上,双手反剪,双脚被铁链锁住。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脸上混合着恐惧、羞耻和绝望。他的妻子阿秀跪在人群前面,怀里抱着还在发烧的小花,泪水已经哭干,只剩下无声的抽泣。他的儿子吴石头——今年十一岁——被爷爷吴老汉紧紧搂在怀里,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
德鲁比站在吴强面前,手中拿着一条精铁锁链。那锁链看起来普普通通,只有三尺长,手指粗细,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但当德鲁比开始念诵咒语时,那条锁链开始发生变化。起初,锁链只是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然后,它开始发光——先是淡淡的蓝色,然后越来越亮,变成了一种刺目的幽蓝。锁链的表面开始融化,不是变成液体滴落,而是变成了一种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的奇异物质,像水银一样流动,又像火焰一样跳动。
“契约之锁,“德鲁比的声音如同雷鸣,在广场上空回荡,“以债务为引,以血脉为媒,以灵魂为契。父债,子偿;子债,孙偿。生生世世,永不解脱。“那条融化的锁链像一条活蛇,猛地钻入吴强的皮肤。吴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不是人类的叫声,而是某种野兽被活活剥皮时才会发出的声音。他的皮肤下可以看到那条锁链在移动——它顺着血管游走,沿着骨骼攀爬,最终在他的手腕处停了下来,与他的骨骼融合在一起,与他的灵魂绑定在一起。
惨叫声撕裂了山谷。吴强的手腕上永远镶进了一圈幽蓝的符文锁链——与灵魂同寿,与血脉相连。父债,子偿;子债,孙偿。当他被拖走时,儿子脚下是那只被踩碎的芦苇龙的残骸。吴石头在混乱中挣脱了爷爷的手,冲向父亲。但他被一名混血卫兵拦住,推倒在地。他的手掌按在了地上——那里,不知是谁丢弃的一只芦苇编的小龙,已经被无数双脚踩得稀烂。金黄色的芦苇碎片嵌在泥土中,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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